提及同事李林国出事的前一天,司机王德胜想不出一点异常来。
3月18日一早,李林国照例上住处附近的停车场刷车、搞卫生;中午,他载客需要的包车客运标志牌(下文简称“包车牌”)算是办下来了——每次王德胜和他碰面,两人话题无非就是新接了啥活,每次行程的包车牌有没有打出来。
当晚七点多,他开着旅游大巴从停车场出发,驶向8公里外的郑州火车站,再过八小时,要接的老年团也将到站。王德胜说,李林国年近五十,驾龄十多年,这次就他一人开车,“(等人时)肯定要睡。”
除了李林国和一名导游,这趟旅程的48名游客和1名领队均来自江苏省镇江市,年龄基本超过60岁。按计划,他们在接下来的五天里将前往山西临汾,陕西延安、河南三门峡等多个景点,但车祸来得猝不及防。
本次旅游团的行程表 受访者供图
3月19日14时37分许,大巴途经G59呼北高速(北呼方向)西家塔隧道时,与隧道壁发生碰撞。据央视新闻报道,事故造成14人死亡,37人受伤。3月22日,国务院安委会决定对该起重大事故查处实行挂牌督办。截至发稿,事故调查报告尚未公布。
在事故发生三天后,郑州市公安、交通执法部门等多部门举办了一次安全会议。据会议纪要,初步分析事故原因为:涉事司机涉嫌疲劳驾驶;事发时车辆处于超速行驶状态;司机未按照包车牌载明的路线运行。
而事故背后,旅游大巴司机普遍面临的问题无法忽视——为了压缩成本,旅行社通常不会使用双班司机,司机单班开长途是常事;此外,王德胜与多位司机均向澎湃新闻表示,因办包车牌手续繁琐、限制严苛,司机不仅要操心安全驾驶,还得“算时间,卡定位”。
最年长的游客82岁
3月18日15:59,K738(丹阳-郑州)发车,陈丽芬刚开启的旅程还算惬意。
陈丽芬71岁,住在江苏镇江,此行与丈夫、妹妹、妹夫结伴出发。他们四个人退休后,上哪儿玩都招呼着一起,行程琐事多交给年纪最小、69岁的妹妹,前不久他们还去了趟三亚,每人报团费两千多。
“这种老人团平时也不怎么贵,肯定是带去消费的”,陈丽芬的女儿陈琳在苏州工作,也不清楚家人的报团明细,行前只会多叮嘱他们不要乱买东西。
这一次,陈丽芬一行人在江苏东山国际旅行社镇江营业部,报了“陕西大全景精品纯玩双卧七日游”,报团费2260元/人。据陈琳提供的一份保单,本次参团人数加上领队共49人,全部来自镇江市,年龄基本在60-70岁之间。
此次旅游团的活动项目书在注意事项中称,75周岁以上不予报名。但保单显示,该团7名游客超过75周岁,其中最年长的游客为82岁。澎湃新闻就此事多次问询东山国际旅行社镇江营业部工作人员及总部工作人员,截至发稿,暂未收到回复。
旅途之初,团里氛围轻松。59岁的领队卞兆琴一连拍了3个短视频,老人们在狭窄的火车车厢过道中排成一队,跟着音乐轻晃身体,依次朝镜头笑着打招呼,视频配文“姐妹想(相)聚在火车上”。
3月19日凌晨3点50分左右到郑州火车站集合后,他们于5点20分左右上高速前往山西临汾乡宁县云丘山景区,地图显示,从火车站到云丘山,车程约350公里,需驾车4小时。
13点左右,大巴从云丘山景区出发,开往临汾壶口瀑布风景区。地图显示,事发路线全程约130公里、驾车2小时。陈琳转述母亲的话说,上车后,导游有提醒大家系好安全带,并眯会儿眼休息下,他们四人也都系了安全带。
据封面新闻报道,当时一名坐在车尾靠窗处的游客回忆,导游提醒后,车上仍有不少乘客未系安全带。
14时37分,大巴途经G59呼北高速(北呼方向)西家塔隧道时,越过路牙,与隧道壁发生碰撞。现场照片显示,大巴车头一面几乎完全凹陷。据央视新闻报道,西家塔隧道长2137米,隧道至河津北收费站为连续26公里下坡路段。
3月23日,澎湃新闻记者实地走访发现,事发地位于隧道中段,一侧墙壁的瓷砖有明显剐蹭、脱落的痕迹;水泥墩上仍留有车头碰撞后的弧形凹痕;且现场仍残留汽油味。
西家塔隧道中段,被撞墙壁有明显剐蹭痕迹。 澎湃新闻记者 陈灿杰 图
陈琳说,事发时姨妈伤势较轻,把卡在车座里的父亲拉了出来。母亲、姨父两人被卡得难以动弹,只能等救援人员把座位锯开。当天4人被送到事故地附近医院,怕给子女带来麻烦,晚上七点多才给家里打了电话。
得知他们没有生命危险,陈琳的心才算定了下来。3月20日下午,母亲见到她,头句话便是“你终于来了。”因严重的应激障碍,陈丽芬不时出现幻觉,总觉得有人要害她,还说丈夫哭着要找她,医生却不让进,但其实丈夫正在楼下打点滴。
除了陈琳的姨妈,另外3人都骨折了,姨夫最为严重,大腿开了刀;父亲肩膀肱骨大结节骨折,母亲则是6根肋骨骨折,两人的治疗以住院休养为主。
住院4天后,陈丽芬的情绪稳定不少,敢一个人在病房里走一走了。但她还是离不开人,在病床上待三五分钟就不安分,想去外边听人聊天,或自言自语。陈琳说,几个团友已经出院了,她也闹着回家,“她说回家就好了,我说好了就回家。”
经澎湃新闻多方核实,事发大巴核载54人,实载51人,事故造成14人死亡,37人受伤;伤者分别被送往在临汾市乡宁县人民医院、河津市人民医院救治。
“疲劳驾驶”
司机李林国在事故中死亡。
3月22日,郑州市公安局公安交通管理局交警十一支队车管大队、郑州市交通运输综合行政执法支队高新大队、郑州市运输事业发展中心等多部门一同召开了山西临汾“3.19”事故安全会议。
据会议纪要,初步分析事故原因为:事故车辆运营时未按要求配备双班驾驶员,司机涉嫌疲劳驾驶;事发隧道内限速60码,事发时车辆时速为85码,处于超速行驶状态;司机未严格按照包车牌载明的路线运行。
据交通运输部、公安部、应急管理部印发的《道路旅客运输企业安全管理规范》(2023年修订版)第三十九条,单程运行里程超过400公里(高速公路直达客运超过600公里)的客运车辆应当配备2名及以上客运驾驶员。
从李林国3月19日的行驶路线来看,从郑州火车站到云丘山景区,再行至壶口瀑布景区,单日行程超过400公里,单班驾驶总行程超2000公里。
司机赵启华表示,跑过该路线的司机,不少都选择单班驾驶,“手续上是打的两个司机,实际上就一个”,因为“旅行社把价钱压得太低了”。
事发前,李林国有好几天没跑车了。据王德胜估算,这趟老年团的旅游路线跑下来,扣掉杂七杂八的费用,他能“大概挣5300块”。
在郑州从事旅游大巴运输行业二十多年的司机肖金全,多次独自一人跑完这条路线。他表示,行程平均下来,一天开车的时长是四个多小时,而第一天去郑州火车站接团出发的里程最长,“稍微有点累。”
参与过上述“3.19”事故安全会议的赵启华透露说,李林国的包车牌路线并没有临汾这个地点,这意味着大巴一到那儿就违规了,被查到一般是罚款1000块。
另据天眼查信息,李林国所在的郑州嘉骏运输有限公司(下文简称“嘉骏公司”)成立于2005年,注册资本和实缴资本均为1068万人民币。该公司近两年收到行政处罚14条,2016年至今累计收到行政处罚171条。
其中,处罚事由主要为:客运包车未持有效的包车客运标志牌、线路两端不在车籍所在地;破坏卫星定位装置以及恶意人为干扰、屏蔽卫星定位装置信号;未按规定维护和检测运输车辆。
王德胜说,李林国在嘉骏公司工作至少五年了。一般开车顺路的话,李林国会回趟登封老家,“他家俩小孩,应该还在读书”。
之前,他和王德胜多是住车上,也就是这几年,他们跟其他同事在郑州市二七区启福大道与西三环交叉口合租了套房,才算有个落脚点。王德胜回忆,闲暇时,李林国就刷刷短视频打发时间,或是去停车场洗下车、做点保养,“他话也不多”。
王德胜说,同行里,李林国的经济条件算好了,他开的二手大巴五十万左右,“全款买的”,不用背车贷;他平时接活也不多,“比方说我们干10个,他只会干7个”。
肖金全介绍,目前嘉骏公司挂靠了139辆旅游大巴,每辆车得交1万块的保证金,但接活还得靠司机自己,自负盈亏。
肖金全记得,去年五一假期,他和李林国一起接学生去河南平顶山市郏县的一所学校,碰上交警例行检查,手续材料没问题,李林国却紧张得说不出话,也不敢把材料递过去。
“他这个人特别不会沟通”,肖金全说,李林国有些怕事,一碰到问题就紧张。不过去年10月,不少同行因“两证不符(行驶证座位数与营运证座位数不符)”去相关部门反映情况时,他也会跟着去,站在队尾边上“打个酱油”。
和多数郑州旅游大巴司机一样,肖金全和李林国聊的不外乎跑活、挣钱,以及“办个包车牌有多难”。
“司机一个人接活、跑车、‘打牌’”
王德胜说,每次接活,打张包车牌,至少得提前两天。司机整理好包车材料后,由公司上传至包车管理系统进行机器审核,没通过的话会转人工,得一遍遍重新提交至通过。
据河南省交通运输厅2021年发布的《关于做好包车客运标志牌和临时班车客运标志牌管理工作的通知》(下文简称《包车通知》),客运企业通过包车管理系统,上报备案的包车客运业务信息以及承揽业务凭证或包车合同等材料,车籍地交通运输部门审核通过后发放包车牌。
其中重点审核内容为:合同约定的运次所需时间、起始地、目的地和线路等信息是否具备合理性。客运包车除执行交通运输部门下达的紧急包车任务外,其线路一端必须在车籍地。包车客运业务单个运次不得超过15日。
据嘉骏公司的审核流程截图,一份今年2月的省际包车材料因包车费用未完善,被退回了3次。另一份目的地为许昌的省内包车材料,原行程填写为100公里,司机改成86公里后才通过审核。
嘉骏公司的一份省际包车材料,因包车费用未完善被多次退回。 受访者供图
王德胜说,司机一个人得接活、得跑车、还得“打牌”。让公司去催下审核进度,对方常是“啪叽”发来一截图,说不光他一人的审核卡着,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就怕接了活,牌打不出来。”王德胜说,他和不少同事一样,买辆车投了七、八十万,又是贷款、又是跟亲戚朋友借钱。按行情好的时候算,一个月跑20天,净收入也就一万出头。他每年要自己交商业险和承运人责任险,合计将近三万两千块。
河南鹏远旅游汽车客运公司的大巴司机林茂忠解释说,目前郑州旅游大巴车主与客运公司签的主要是合作经营合同,其中车辆的经营管理服务费、保险事务费等基本由车主承担。
肖金全说,郑州的大巴只有定位在郑州才能打包车牌。有的司机为了赶上“打牌”、接团,会“猛跑回郑州定位”;一旦打出了牌,哪怕旅游团临时取消,空车也得跑去目的地,“否则平台(注:河南省交通厅交通运输综合监管平台)会发来一条违规信息。”
王德胜称,同事李林国接的老年团,会拐着弯把周围几个景点都逛到,途经路线严格讲“不算直线”,一般很难通过审核,这也是他事后被查出未按照包车牌载明路线行驶的主要原因。
对此,郑州市交通运输事业发展中心工作人员4月1日回应澎湃新闻称,“我们没有说必须要走直线”,只要行程资料通过审核就可以下发包车牌。如果取牌后行程紧急取消,运输企业需在出发前及时报备。对于不合理的行程取消,工作人员举例称,比方打了张郑州-北京的包车牌,走到保定不去北京了,“那肯定对企业会有一定的影响。”
想要顺利打出包车牌,林茂忠补充介绍道,旅游大巴“现在最多只能打5个途经地,还不能拐弯”。今年2月他接了个郑州-重庆的旅游团,原定途经成都,也因路线拐弯无法通过审核,行程终点只能在重庆、成都里二选一。
为了让包车牌顺利通过审核,林茂忠的公司经理让他减少途经地。 受访者供图
赵启华说,郑州-北京-天津的旅游路线,包车牌能打类似河北廊坊这种途经地,天津却打不出来,因为“绕路”了。要是在天津被交警查到了,“天津开完单子,郑州也要罚款。”
“说白了出去跑车,心事重重”,他说。
(文中李林国、王德胜、陈丽芬、陈琳、赵启华、肖金全、林茂忠为化名)
澎湃新闻记者 陈灿杰 实习生 林铭溱 王艺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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