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祥

编辑/漆菲

“今天是历史性的一天。所有北约成员国议会现已投票支持瑞典加入北约。瑞典随时准备承担其对欧洲-大西洋安全的责任。”2024年2月26日,瑞典首相乌尔夫·克里斯特松如此宣布。这一天,匈牙利议会以压倒性多数批准了瑞典加入北约的申请,194票分成188张赞成票和6张反对票。

2024年2月26日,匈牙利议会投票通过同意瑞典加入北约。

为了加入北约大家庭,瑞典已经展开近两年的紧张谈判。获得匈牙利议会的批准,是瑞典“入约”的最后一道关卡。为此,克里斯特松在2月23日访问布达佩斯,与匈牙利总理欧尔班讨论国防和安全合作问题。双方显然达成和解,最具体的证据是匈牙利获准购买4架瑞典JAS 39“鹰狮”战斗机。

2024年2月23日,瑞典首相克里斯特松出访布达佩斯,会见欧尔班。

自19世纪初以来,瑞典一直处于不结盟状态,其“辉煌的孤立”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与冷战,但在最近十年,一切改变了。早在2014年克里米亚危机爆发时,瑞典时任副首相便公开提出加入北约的想法。2022年5月15日,当芬兰正式宣布申请“入约”后几个小时,瑞典紧随其后,宣布支持加入北约,条件是该国不拥有永久的北约基地或“核武器”。

自俄乌冲突全面爆发以来,北约成员国从30个变成了32个,新增了芬兰和瑞典。波罗的海很快就会成为北约信奉者口中的“北约湖”,但这片湖泊注定不会平静。俄罗斯科学院欧洲研究所专家德米特里·丹尼洛夫说,瑞典、芬兰加入北约后,该联盟北翼的军事力量将大大加强,俄方也将相应地加强在北部的军事活动,这不利于地区安全稳定。

同一天申请,瑞典为何晚于芬兰“入约”?当俄罗斯与北约的边界从北冰洋延伸到波罗的海后,该地区局势又将走向何方?

不卡芬兰,卡瑞典

“至于俄罗斯,我们唯一可以放心的预期是他们不喜欢瑞典成为北约成员国。他们也不喜欢芬兰成为北约成员国。”克里斯特松2月26日指出,“瑞典正在抛弃200年来的中立和不结盟政策。这是迈出的一大步,值得认真对待,但也是我们采取的非常自然的一步。”

北约秘书长延斯·斯托尔滕贝格对匈牙利议会的投票表示欢迎:“瑞典的加入将使我们所有人更加强大和安全。”他也肯定了瑞典的军事价值——瑞典拥有精干的军队和一流的国防工业,国防开支至少占国内生产总值的2%,这是北约希望成员国能达到的目标水平。

2022年5月1日,瑞典时任外交部长安·林德(Ann Linde)表示,她相信邻国芬兰将加入北约,但她还不能发表对于瑞典加入北约的看法,需要等到她所在的社会民主党宣布立场。

以这位出生于1961年的政治家为例,她对祖国是否加入北约的立场转变有着极佳的代表性。2020年12月,当瑞典议会首次出现多数人赞成将准备加入北约作为可能的安全政策选择,林德曾站出来反对,强调政府仍然相信脱离联盟的独立对国家最有利,这也有助于北欧的安全。

林德对于芬兰瑞典加入北约的言论一出,北约成员国皆表示欢迎,只有土耳其当即表态反对。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一口咬定,瑞典和芬兰一直在干涉本国内政。具体展开,这两国支持三股库尔德反政府武装势力即库尔德工人党、民主联盟党、民主保卫军,还有“葛兰运动”的支持者们。

2022年5月18日,芬兰和瑞典驻北约大使向北约秘书长斯托尔滕贝格提交加入北约的申请。

2022年5月17日,林德签署了瑞典加入北约的申请。她还反驳了埃尔多安的说辞,称其为“虚假信息”。她指出,瑞典早在1984年就将库尔德工人党列为恐怖组织,欧盟直到2002年才姗姗来迟去效仿。

2023年7月,埃尔多安(右)与北约秘书长斯托尔滕贝格握手。

根据章程,接受一个新成员国必须得到所有成员国的同意。2022年6月29日,在马德里举行的北约峰会上,北约邀请芬兰和瑞典加入,批准进程由此开始。到同年10月,除了土耳其和匈牙利,所有北约成员国均完成了接纳程序。

2023年3月22日,瑞典议会以269票对37票,批准加入北约。4月4日,芬兰正式加入北约,成为北约第31个成员国。芬兰外交部长佩卡·哈维斯托提交了芬兰对瑞典加入北约的批准书。

可此刻,土耳其和匈牙利依然没有批准瑞典加入北约。土耳其是主要阻力,匈牙利则采取拖字诀,并把责任推给土耳其,表示一旦土耳其同意了我方也将跟着同意。

看上去,土耳其和匈牙利实属不懂顾全大局。可实际上,这两国非常精明,先批准芬兰,再慢慢拿捏瑞典,或以瑞典作为筹码跟西方盟友开口要价。

土耳其和匈牙利为何不拿捏芬兰?首先是芬兰直接与俄罗斯有漫长陆地边境线接壤,国防压力比瑞典大多了;其次是芬兰加入北约后立马对俄罗斯产生军事压力,在陆地上逼迫俄军部署大量部队以重新调整防务态势,在海上彻底锁死俄罗斯海军波罗的海舰队,而瑞典的作用只是锦上添花而已。

瑞典首相克里斯特松乘坐瑞典海军的快速突击艇。

瑞典加入北约之际,北约的未来却愈加不确定。眼下,参与美国总统竞选的特朗普威胁要放弃对欧洲部分地区的安全保证。

瑞典国防研究所的研究主任罗伯特·达尔舍认为,如果特朗普当选,会让人对美国保卫北约盟国的承诺产生严重怀疑,“这可能会让俄罗斯更倾向于考验北约的决心”。达尔舍呼吁,无论特朗普是否当选,欧洲都必须做好准备,至少在一代人的时间里加强欧洲对军事化俄罗斯的遏制和威慑。

土耳其和匈牙利的算盘

直到2024年1月23日,土耳其议会终于投票批准瑞典加入北约。

2024年1月23日,土耳其大国民议会投票批准瑞典加入北约。

土耳其得到了瑞典之外的实质性利益,跟美国做了笔交易。1月26日,美国国务院批准土耳其的一笔军火大订单。主要内容是40架F-16 Block 70战斗机,把现有的79架F-16 C/D战斗机升级到F-16 V,此外还获得一堆配件,价值约230亿美元。

土耳其在2021年10月正式向美国申请这份订单,一直被搁置。美国还同意土耳其重返F-35战斗机联盟,只需把购自俄罗斯的S-400防空导弹处理掉,其实就是给乌克兰。

北约成员国2023年军费支出,美国占到大半。

过了土耳其这一关,瑞典加入北约只剩下匈牙利,欧尔班这下子很难找到借口反对了。1月24日,他向斯托尔滕贝格保证,匈牙利“一有机会”就会批准瑞典加入。

论国家实力和地缘政治贡献,匈牙利当然无法跟土耳其比。土耳其是地区大国,负责守卫北约南翼。匈牙利于1999年3月12日加入北约,北约在3月24日便开始对南联盟发动空中战役,匈牙利凭着地理优势向北约提供机场,这是匈牙利在北约内做出的最大贡献。

“欧尔班先生长期以来一直利用其国家对欧洲关键决策的否决权,来试图获取金钱或其他奖励。这种模式不仅体现在他对瑞典加入北约问题上的拖延,也体现在他反对欧盟向乌克兰提供价值540亿美元的财政计划。”美国《纽约时报》指出,欧尔班导致国家面临困境,“匈牙利长期以来迟迟不接受瑞典,这让美国和其他北约成员国感到困惑和愤怒,引发人们对匈牙利作为致力于集体防御原则的联盟成员的可靠性的质疑。”

布达佩斯政治资本研究所的政治学家彼得·克雷科(Peter Kreko)亦警告说,欧尔班正在损害匈牙利的国家利益。“匈牙利在欧盟和北约内日益被孤立,例如由于瑞典延迟批准北约成员资格并阻止欧盟决议,这导致匈牙利及其合作伙伴之间持续的信任危机。”

他直言,欧尔班的的外交策略得不偿失。“匈牙利的阻挠并没有影响欧洲-大西洋对重大政治问题的答案,最多只是推迟或稍微淡化它们。当涉及到重要决定时,匈牙利不再是一个主要参与者,它只扮演次要角色。”

欧尔班领导的青年民主联盟党是一个右翼民粹主义和民族保守主义政党,在匈牙利议会拥有绝大多数席位。尽管乌克兰燃起熊熊战火,他仍与俄罗斯总统普京保持着友好关系,并在对瑞典是否加入北约进行投票的问题上拖延了整整19个月。

投票前的2月18日,美国参议院两党小组访问了匈牙利,敦促匈牙利政府立即批准瑞典加入北约的请求,顺带批评了匈牙利的民主化倒退。匈牙利政府却没派人接待美国客人。

直到2月26日,匈牙利议会终于通过投票表决。欧尔班领导下的政府与议会之所以态度发生转变,除了来自欧美的施压,也是因为匈牙利拿到了想要的好处,最直接的就是采购“鹰狮”战斗机。

“新添加的战斗机将显著增强我们的军事能力,并进一步加强我们的海外作用,尤其是提高匈牙利参与北约联合行动的能力。”2月23日,欧尔班在会晤完克里斯特松后说,“有关国防和军事能力的协议,有助于重建两国之间的信任。”火候已到,他抛出慷慨激昂的说辞:“与另一个国家一起成为北约成员,意味着我们已经准备好为彼此而死。”

谈到欧尔班的转变,瑞典国防研究局高级分析师罗伯特·达尔舍(Robert Dalsjo)分析说,躲在埃尔多安背后,欧尔班可以玩耍,做一些旋转。“可当埃尔多安发生转变,欧尔班并没有真正准备好调整自己的立场,他需要一些东西来证明他的转变合法化。因此达成了‘鹰狮’交易。”

“鹰狮”是瑞典研制的轻型多用途战斗机,单引擎,拥有三角翼和鸭翼配置。启动研发之前,瑞典政府比较了美国的F-16战斗机、F/A-18战斗机、在F-5战斗机基础上升级的F-20,以及法国的幻影2000战斗机,最终决定把新一代战斗机交给本国的萨博公司。

它从1996年开始在瑞典空军服役,共生产了超过300架。它依然是国际化产品,有33%的零部件来自美国,比如由沃尔沃公司生产的涡扇发动机,是美国通用电气F404的瑞典本地化产品。

2007年,匈牙利空军的“鹰狮”战斗机在倒飞。

比起成功的同类产品F-16,“鹰狮”的优点是维护要求较低。这是瑞典在冷战中的特殊国防形势决定的,战斗机部队分散布置,以提高抗打击生存能力。南非在1999年采购了26架,成为“鹰狮”首个海外用户。捷克在2004年租赁了14架,接下来是匈牙利在2003年签约租赁14架。

飞机交付不是短期内的事,匈牙利收到最后一架飞机已经是2007年12月。2012年1月,匈牙利和瑞典同意租期延长10年,飞机在2026年租约到期后归匈牙利拥有。2015年5月和6月,由于两架飞机因事故坠机,直到2017年才补上。2021年8月,匈牙利的“鹰狮”进行了现代化升级。

有意见认为,采购4架战斗机仅仅是该领域长期合作的延续,却被欧尔班拿来掩盖其外交失误。不过,从欧尔班到匈牙利军队,倒是对此很满足,认为这4架战斗机是一笔巨大的资产。

毕竟,无论在华约阵营还是北约阵营,匈牙利在国防建设上都是一副“躺平”姿态。匈牙利军队的羸弱始于1956年十月事件后,既然苏联不信任匈牙利,就让20万苏军一直留驻匈牙利,匈牙利则能节省军费用于经济建设。整个1960年代和1970年代,匈牙利都是苏联阵营里“最幸福的军营”,民众生活水平则是东欧最高。

给俄罗斯舰队带来威胁

在俄罗斯看来,瑞典一直保持中立地位是波罗的海地区数十年来始终保持稳定和信任的重要因素。“瑞典加入北约将对北欧乃至整个欧洲大陆的安全造成重大损害。俄罗斯联邦将不得不采取军事技术和其他性质的应对手段,以消除由此对国家安全构成的威胁。”俄罗斯外交部如此表示。

随着瑞典和芬兰一起加入北约,在波罗的海封锁俄罗斯的水面舰艇,以及监视北极地区将变得更为容易。

俄罗斯波罗的海舰队驻扎在波兰和立陶宛之间,总部设在加里宁格勒,距离北约只有约320公里。北约内部一直担心,如果俄罗斯夺取了加里宁格勒和白俄罗斯之间约64公里长的“苏瓦乌基走廊”,对波罗的海国家的支援将是一个麻烦,但瑞典横跨北海和波罗的海的位置将使北约更容易派出增援部队。

瑞典海岸炮兵的博福斯120毫米岸炮。

冷战结束后到克里米亚危机爆发,瑞典军队规模减少了90%,其中海军缩减了80%,空军裁撤了70%。如今瑞典给俄罗斯带来的最大军事威胁,是常规动力潜艇部队。该国海军有3艘哥特兰级潜艇,1艘南曼兰级潜艇。

瑞典海军的哥特兰级常规动力潜艇。

瑞典在二战中奉行中立立场,但整军备战毫不松懈。在德国或苏联大军入侵的阴影笼罩下,瑞典在南部沿岸地区筑起斯科讷防线。500公里长的海岸防御工事,从西南部的哈兰省份出发,延续到东南部的布莱金厄省,与首都斯德哥尔摩无关。防线最坚固部分在赫尔辛堡,因为这座城市位于厄勒海峡最狭窄部分,跟丹麦隔着4公里宽的海面。厄勒海峡至关重要,是波罗的海的出海口。冷战岁月里,瑞典没有废弃斯科讷防线,反而进一步加强建设。

瑞典南部海岸斯科讷防线的一处碉堡。

瑞典深知,苏联要打通波罗的海出海口,除了拿下厄勒海峡,还有位于波罗的海中心的哥特兰岛。从二战到冷战,与斯科讷防线一样,哥特兰岛的防御工事建设不停歇,重兵驻扎。岛的北部地区成为戒备森严的军事专用区,禁止外国人来访。

伴随苏联解体,瑞典很快撤走岛上大部分守军。1990年代末,来自俄罗斯的军事威胁看似彻底消除,瑞典废弃了斯科讷防线。旧防线只有少数工事被拆除,大部分工事去军事化后用作夏季日光浴场所。哥特兰岛上工事则摧毁较多,因为作为瑞典一年中日照时间最长的地方理所当然要开发旅游业。

刀枪入库,瑞典国防支出在1990年占GDP的2.5%,到2010年降至1%。部队单位被裁减,装备报废或储存,基地关闭。2008年,瑞典退役了最后一架反潜直升机。2010年,瑞典结束了维持多年的征兵制。包括瑞典在内的大部分欧洲国家满心欢喜地以为,一个团结的、和平的欧洲将千秋万代地存在下去。世事难料,克里米亚危机爆发。

如果俄军从加里宁格勒出发,一举占领哥特兰岛,部署防空和反舰导弹,就能有效切断波罗的海三国与北约盟友的海上航线。若走到这一步,北约就很难履行保卫波罗的海三国的承诺,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三个盟友迎来军事失败。俄军于2015年3月进行了一次大规模军事演习,占领哥特兰岛就是演习场景的一部分。

正因如此,瑞典决定在哥特兰岛上重建永久性军事存在。短短几年里,陆军机械化部队成建制单位与防空部队回来了,空军的直升机和战斗机部队也回来了。当然,驻军规模远远不能跟冷战时代比,毕竟重建军队是一项艰巨的长期任务。

2016年9月,哥特兰岛,瑞典一支陆军部队正在训练。

好在,瑞典拥有先进的高科技国防工业,可制造优秀的战斗机、海军护卫舰和潜艇,它们专为波罗的海的恶劣环境设计。瑞典还开始研制和建造新型现代化潜艇和用于海岸和防空的大型护卫舰。

发生在乌克兰的一切,对瑞典的冲击更是剧烈。陆海空三军参谋部开始从首都迁出,进入更加坚固的场所,防止被一锅端。其中,海军参谋部的搬迁最值得关注,它于2019年6月搬回了位于地下的穆斯克(Musko)海军基地。

穆斯克海军基地的山洞入口。

该基地位于斯德哥尔摩南边的穆斯克岛,通过从山体里挖出150万吨岩石,建成3个地下码头,于1969年竣工。它拥有能够保护军舰的巨大地下船坞、数英里长的隧道以及办公室和医院,当年是为海军主力即驱逐舰和潜艇设计,以躲避苏联的核弹打击。2004年,海军基本关闭了这个基地。如今瑞典海军重返这一地下堡垒,被媒体视为社会冷战情绪复兴的象征。

瑞典穆斯克海军基地透视图。

凭借地理优势,瑞典海空力量扼守波罗的海出海口与中心岛屿,为波罗的海舰队送上最后一击威胁。至于俄罗斯如何见招拆招,只能拭目以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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