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郑州育人教育集团多位员工向红星新闻反映,该集团从2019年至今,一直让员工向郑州市农村商业银行贷款供企业使用。贷款时,育人集团称集团已与银行达成协议,每人可以“装修贷”名目贷款10万~15万元,集团每月将利息随工资发放给员工,员工再将利息还给银行。原本贷款期限是一年,到期后,集团帮助员工做了三年续贷。
有员工称,育人集团存在拖欠利息情况,自己“已为集团垫付7个月利息。”目前,大多数员工贷款没有到期,但有个别人贷款已逾期,甚至影响个人征信。据集团内部文件和员工统计显示,有贷款的员工有百余人,贷款总额2000余万元。
郑州育人教育集团董事长刘亚敏接受红星新闻采访时表示,近年来受到多种因素影响,企业陷入资金困难,让员工贷款是用作装修学校教师过渡性住房。贷款的员工中,有一部分员工将贷款用作个人使用,一部分借给集团,金额在1000多万元。所有借款均用作集团员工衣食住行。目前正在通过各种方法筹集资金,争取10月底前把钱全部还掉。
郑州农商银行总行一位工作人员告诉红星新闻,目前已成立工作组,调查了解相关情况,若有内部人员违法或违反规定,会依照制度处理,决不包庇。当地教育局工作人员表示,已成立工作专班,督促育人集团制定解决方案。
员工反映:
1.
2019年起,多次鼓动员工以装修为名贷款归集团所用
郑州育人教育集团是一个大型教育集团,旗下有多家子公司和中小学及幼儿园。集团董事长刘亚敏告诉红星新闻,该集团由其父于2002年成立,是一家集学前、小学、初中、高中教育为一体的教育集团,员工最多达到1200人,有多处校舍、房产。受疫情等因素影响,企业陷入发展困难,目前员工只有700余人。
育人集团前员工谢丽丽从2018年起在集团旗下郑州易尔幼儿园做教师,后到集团总部任职,2022年7月离职。谢丽丽说,2019年底开始,刘亚敏本人和集团管理人员以及各学校校长开始在集团总部和下属公司、学校召开动员会,鼓动员工和老师贷款给集团用,帮助集团渡过难关。
谢丽丽说:“当时,刘亚敏向员工表示,集团已经与郑州农商行金水支行协商,可帮助员工办理装修贷,贷到的钱借给集团。集团在郑州航空港有校舍和土地,可提供给银行做担保。大家不用担心,不需要大家提供抵押物,希望大家以个人名义担保贷款。”
谢丽丽与同事提供给红星新闻的一份2019年9月《集团关于个人信贷的说明》,这份说明中还包含了一份贷款用的《信用授信资金用途承诺书》模板和一份《育人集团专项贷款使用协议》模板。该说明称,“农信社会根据个人入职年限、职位、薪资,授权信贷额度;款项批到个人账户之后将钱转入集团,集团按照固定利率每月20号付息后剩余为集团奖励给个人所得,例如:100000*1.33%=1330元,需付银行利息:100000*0.66%=660元,个人得:1330-660=670元;150000*1.33%=1995元,150000*0.66%=990元,1995-990=1005元。还本金:一年还一次本金,例如:2019.10.01—2020.10.01,在2020.10.01前,集团将本金划到个人账户用于还银行。贷款期限三年:三年内不用重复签订协议,办理贷款手续,第一年还清本金之后,可以直接在农信银行APP上再借款,三年内循环;中途离职或其他情况需要办理结清:随时结清,集团财务部负责该项目人员办理结清,不会影响。”
▲《育人集团专项贷款使用协议》模板
“刘亚敏是一个40多岁的女性,平时非常朴素,我们也很信任她。加之各部门其他领导说,大家就都去贷款了。”谢丽丽回忆称,贷款当天,银行的工作人员在集团旗下一所学校现场办公,工作人员分成几组,有人负责填表,有人负责查验资料,有人负责拍照。老师们则排队办理贷款。
谢丽丽说:“这一次贷款,集团告知大家贷的是‘装修贷’,期限是一年。当时很多人刚参加工作,根本没有房子怎么办理装修贷,但是集团称已与银行协商好。”
贷款办理后,集团的几位财务工作人员就开始要求大家把贷到的钱打到指定账户。转账记录显示,谢丽丽贷款和转账的时间是2020年1月20日,贷款金额是15万元。
育人集团一位财务人员告诉红星新闻,集团是2019年年底开始鼓动大家贷款,着手推动贷款是在2020年1月,集团总部大部分是财务人员,与刘亚敏来往密切,当时整个部门的人员基本都贷了款。在这种情形下,自己不贷款不好看,于是也参与了贷款。
育人集团的前员工苗丽霞告诉红星新闻,她于2016年5月进入育人集团工作,2022年10月离职。2019年5月,董事长就开员工贷款动员大会,称希望大家贷款用于集团发展,承诺员工贷款无任何风险。“董事长称,育人学校抵押担保,相当于给员工的福利,同时贷款员工帮助集团发展做贡献,承诺涨工资,育人学校开发的房产,贷款员工有优先选择和购买折扣,从顶层领导、中层领导、员工全部贷款,顶层领导20万元,中层领导15万元,员工12万元。2019年6月21日,育人派专车拉员工去经开育人小学,郑州农商行职员到育人小学教室现场办理员工贷款,以及办理该银行储蓄卡。2019年7月4日,贷款到账12万元,育人财务人员指导把贷款取出,然后转入其账户12万元。”
杨香玲是育人集团旗下一所中专的生活老师,她教育程度较低,对贷款事宜不甚了解。杨香玲告诉红星新闻,“当时学校只说贷款给集团用,可以给予一些好处,并且不需要我承担任何后果。我想到自己孩子也在集团的学校读书,集团给予了优惠,可能未来对孩子也有好处,就贷了款。当时是刘亚敏一位亲属全程办理,自己只携带证件去了一趟银行,事后才知道被贷了12万元。”
杨香玲的同事韩丽平也讲述了同样的经历,韩丽平说:“我没上过学不懂贷款,只是被告知贷款是装修房子的,贷款和我们没有关系,去签个字就行,单位去还利息。想到自己孩子还在集团的学校读书,董事长刘亚敏的亲属称只要贷款学费可以优惠。当时的情况是不去不行,我就去了,去银行签名、按手印以及在手机上的操作都是在别人帮助下完成的。”
谢丽丽称,第一次贷款是一年期贷款,基本都在2020年或2021年到期。自己的15万元贷款是2021年1月20日,整整一年到期。当天,集团财务给谢丽丽转了15万元,让她操作还款,随后再在手机上操作完成了一笔15万元的“消费贷”,期限是三年,“这就是在集团帮助下做的三年期续贷。”
据透露,集团财务在群里发消息称,续贷的利息更低,集团给大家打的利息不变,这样相当于每人每月可以在原来的基础上多得一些,希望大家积极配合。
▲郑州育人教育集团财务续贷通知
一位育人集团的员工告诉红星新闻:“当时,有个别老师没有续贷,大部分老师还是续了贷。有个别不识字的生活老师,不知道续贷是什么,以为贷款已经被学校还完了。但其实只是续贷而已。也有人被告知是降息,其实是续贷了。”
苗丽霞称,2020年12月5日,集团财务告知贷款利息降低,带领自己和其余6位员工去银行办理降息手续,后来才知道办理的是延期3年贷款,2023年12月6日贷款到期。
根据集团财务在员工群里发布的统计表格显示,2021年1月8日,集团有181人共贷款2602万元。2021年11月19日,集团财务发在集团群里的表格显示仍有135人贷款。
2.
集团曾拖欠7个月贷款利息,有人贷款逾期影响征信
“2021年11月,集团财务口头传达,集团暂时资金没有回款,员工先个人还贷款利息2个月,缓解一下集团压力,后期育人集团会补发利息。”苗丽霞说,2022年1月,集团财务又在工作群发布通告文件称,让个人暂时还贷款利息一个季度,集团因疫情和洪水暂时出现困难,呼吁员工与集团共同面对困难。文件中承诺,贷款利息会在2022年6月补发,贷款到期的同事出现的相关费用和征信问题,集团可以和银行协商并补偿,还说为让员工装修贷有保障安心,员工可与集团或学校签署转换为借款协议。2021年11月~2022年5月共计7个月都是员工还的贷款利息,但育人集团至今没有补发利息。
员工们提供的两份《说明》证实了上述苗丽霞的说法。一份是2022年1月5日发布的《郑州育人集团关于农商行担保装修贷的相关说明》称,根据2021年相关金融政策,集团已与农商行协商,到期贷款可延期还款。已到期或即将到期装修贷款,集团会陆续在2022年6月30日安排结清,期间产生的相关费用结清时由集团全部承担。如果个人征信因此出现问题的情况,集团可协助修复或按照贷款额度进行赔偿协商;也可有个人筹划进行贷款转换,转换期间产生的相关费用由集团承担。2022年第一季度的贷息由个人调配支付,集团会在2022年6月30日前陆续安排补发。
▲郑州育人教育集团关于农商行担保装修贷的相关说明
一份是2022年4月12日发布的《郑州育人教育集团关于农商行担保装修贷息的调整说明》,称2022年第二季度的贷息仍需由个人先行调配支付,最迟于2022年6月30日前陆续安排补发。
▲郑州育人教育集团关于农商行担保装修贷息的调整说明
多位老师表示,从2021年11月到2022年5月,7个月的贷款利息均是自己支付。谢丽丽还说,从2022年6月以后,学校开始恢复支付利息,非但没有补发此前由自己垫付的利息,而且也不再按照此前约定的利息1.33%发放。每个月收到的利息只比银行利息高几十块钱。
2022年6月6日,谢丽丽与学校补签了《借款协议》,协议称集团因发展需要双方签订借款协议,以实际收到这笔款项用于学校发展,在此基础上,向乙方(谢丽丽)补开收据并签订此借款协议。借款期限与贷款期限相同为3年,月利率为1.33%。当月利息由集团于每月20日前支付到谢丽丽账户。如谢丽丽工作变动或其他情况需要提前终止协议的,告知集团后,集团需要在一个月内偿还本金及利息。如不能偿还,此协议担保人刘亚敏偿还本金及利息,郑州育仁健康管理有限公司承担连带担保责任。借款到期集团需准时向乙方清偿所有本金及利息,如若未能按时偿还,须一次性承担违约金30000元,并按总借款金额1‰每天的标准继续计算逾期还款的利息。
▲借款协议
签完这则《借款协议》后不久,谢丽丽辞职离开了育人集团。离开育人集团时,她还被拖欠了两年近10万元工资,就拖欠工资一事,谢丽丽已经提起劳动仲裁,并在今年4月拿到了劳动仲裁裁定书。谢丽丽称,集团内也有部分员工与她一样,被拖欠了不少工资和社保。
▲仲裁裁决书
谢丽丽告诉红星新闻,目前已经有多位员工贷款逾期,并且征信受损。
有一位员工称自己的贷款2021年到期,但是没有人告知,目前15万元呆账已经影响了个人征信。而追问集团,集团只称会尽快解决,可是迟迟没有解决。
▲一位贷款逾期员工的信贷记录
大多数人贷款将在2023年底和2024年初到期,若届时育人集团不能偿还,将会影响更多人。为此,背负贷款的员工们非常不安。今年7月,谢丽丽再次要求育人集团开具了书面《证明》以证明15万元装修贷的存在。“其实质是郑州育人教育集团需要钱,与银行商量后,综合考虑用各在职员工的名义,实际用款人为郑州育人教育集团,故郑州育人教育集团对该贷款承担连带担保责任。”
▲郑州育人教育集团为谢丽丽开具的证明
董事长回应:
涉及1000余万元贷款,争取10月底全部还掉
8月27日,红星新闻记者联系到郑州育人教育集团董事长刘亚敏。
刘亚敏解释,员工们掌握的一百多人贷款2000多万并不准确。参与贷款的员工并不是所有人都把钱借给了集团,有一部分员工是贷款自用;还有一部分是自己亲属贷款,还包括了多笔抵押贷款。真正员工贷款供集团使用的大致有1000余万元,争取10月底把钱全部还掉。
刘亚敏称,当时是因为企业发展陷入困难,贷款困难。学校在郑州航空港区的教师公寓需要装修,这些公寓中有的是学校自建的周转房,有的是向政府租的公租房。装修的目的是改善教师住房条件,因此让大家贷了“装修贷”。参与贷款的员工都是认购了学校的周转房,目前他们还住在学校提供的房子里,子女也在集团的学校读书。
但刘亚敏的说法遭到多位员工的质疑,多位员工告诉红星新闻,自己贷款并不是因为认购周转房,也并不住在学校提供的房屋。一位员工称,自己住的公租房是以自己的名义向房管局申请的,与学校和贷款都没有关系。
刘亚敏则告诉红星新闻,借员工贷款的钱都用在了职工衣食住行上。可能是疫情期间支付给员工的利息少了,引起大家不满。自己管理集团18年,近年来集团发展遇到困难,目前集团正在由中小学教育全力转战中职教育。转战成功以后,可以面向国内招生,投资方的资金也将进入,届时可能会渡过难关,到时候可以把钱足额发给大家。
刘亚敏还提出,集团在港区的学校因为还没有不动产证,目前无法贷款。等拿到不动产证,立马去银行转换贷款,把员工们的贷款处理掉。她还说,自己没有别墅,没有豪车,但名下资产足够还账。
郑州农商银行总行:
已成立工作组调查,若有人员违规决不包庇
除了育人集团拖欠利息和工资,员工们还指出,当时发放贷款的郑州农商行金水分行也存在问题。“哪可能181人集体装修房子,那么多年轻教师刚毕业,连房子都没有。”有员工提出质疑,认为“郑州农商行金水分行这样与集团协商为员工提供贷款是违法违规的”。
曾在金融机构任职、熟悉相关业务的中闻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李亚告诉红星新闻,银行若与企业伙同,应当对是否符合有关贷款的条件进行审查、调查、评估而不审查、调查、评估,将贷款违规发放给员工然后供企业使用,属于违规发放贷款的行为,情节严重造成损失的可能构成违法发放贷款罪。员工可向金融监管部门反映情况,维护员工的合法权益。
今年7月到8月,谢丽丽等人向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河南监管局举报了郑州农商行违法放贷的问题。相关书面回复显示,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河南监管局将在60日内答复相关情况。
▲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河南监管局回复
日前,郑州农商行也开始请老师们座谈,调查了解相关情况。郑州农商银行总行一位工作人员回复红星新闻称,目前,总行已经成立了工作组,调查了解相关情况,若有内部人员违法或违反规定,会依照制度处理,决不包庇。
至于育人集团的做法是否扰乱金融秩序或将带来哪些风险?红星新闻记者多次拨打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河南监管局电话,但始终无人接听。
李亚律师分析,企业让员工贷款给企业使用,如果企业是用于经营使用,没有溢价收益,且吸收资金不是常态,不能认为是扰乱金融秩序的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行为。但存在的风险在于员工要承担企业无法偿贷的损失。
郑州经开区教育局:
市里成立工作专班,督促集团制定解决方案
育人集团下属学校分布在郑东新区、经开区和航空港区。郑州经开区教育局一位工作人员告诉红星新闻,因育人集团涉及欠薪的金额较大,还有贷款的问题,目前市里已经重视到此事,并成立工作专班,专班除了教育部门还包括政法委、劳动监察大队、社保医保、公安等部门,督促育人集团制定欠薪的解决方案。
郑州航空港区教育局一位工作人员表示,目前统计到在港区涉及到的教师贷款大概有200多万元,教育局也在与刘亚敏沟通,虽然解决起来进展缓慢,但在向好的方面发展。
红星新闻首席记者 吴阳 实习生 蔡君安
编辑 张莉 责编 官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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