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乌鲁木齐8月11日电 题:英雄史诗《玛纳斯》何以成为中吉两国友谊的见证?
——专访中央民族大学少数民族语言文学学院荣誉资深教授、博士生导师胡振华
作者 马晓东 朱景朝
《玛纳斯》是一部规模宏伟、色彩瑰丽的民间英雄史诗。千百年来,它广泛流传在中国柯尔克孜族以及吉尔吉斯斯坦吉尔吉斯族中间。作为中吉两国都十分重视的民间英雄史诗,其艺术特点如何?它历经千年,是如何承载与见证中吉两国友谊的?中新社“东西问”近日就此专访了中央民族大学少数民族语言文学学院荣誉资深教授、博士生导师,吉尔吉斯斯坦国家科学院荣誉院士,“玛纳斯”三级勋章获得者胡振华,予以解答。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柯尔克孜族英雄史诗《玛纳斯》,于2006年5月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9年9月,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作为世界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玛纳斯》讲述了怎样的故事,其艺术特点是什么?
胡振华:柯尔克孜族(吉尔吉斯斯坦境内称吉尔吉斯族)是跨境居住的民族,“柯尔克孜”译自柯尔克孜语QYRGHYZ,“吉尔吉斯”译自俄语KIRGIZ。他们拥有极其丰富的民间文学,其中流传最广,最受人民喜爱的是《玛纳斯》,作为一部英雄史诗,其语言优美、情节动人,堪称是百科全书。
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柯尔克孜族英雄史诗《玛纳斯》在新疆乌鲁木齐市展演。刘新 摄
《玛纳斯》讲述了英雄玛纳斯及其后代捍卫民族发展、战胜各种自然灾害、争取和平美好生活的传奇故事。该史诗以第一代英雄玛纳斯的名字命名。从广义上说,《玛纳斯》是这部英雄史诗的总名;从狭义上说,《玛纳斯》又是指该史诗的第一部。其他各部皆以该部主人公的名字命名,如第二部为《赛麦台依》,第三部为《赛依台克》。史诗的每一部都是单独的一部长诗,但这几部长诗的内容紧密连接,前后照应,组成了这部规模非常宏伟的英雄史诗。它从中国古老丰厚的柯尔克孜民间文学中汲取营养,包容了柯尔克孜古老的神话、传说、习俗歌、民间叙事诗与民间谚语,集纳柯尔克孜民间文学精粹,具有文学、历史、语言、民俗等多学科的价值。无疑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2023年4月29日,新疆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阿合奇县举行猎鹰文化旅游节,上演千人说唱《玛纳斯》。阿合奇县融媒体供图
不论是流传在中国的还是流传在吉尔吉斯斯坦的《玛纳斯》,规模都很宏伟,不少变体长达几十万行。中国《玛纳斯》演唱大师朱素普·玛玛依演唱的变体就有23万行之多。每行7个音节或8个音节,多押脚韵,也有押头韵的。《玛纳斯》中有民间传说、各种民歌及谚语。马是英雄的“翅膀”,马在《玛纳斯》中占有重要位置,出现多少人物,就有多少不同名称的骏马。演唱《玛纳斯》的曲调共有24种,随内容不同而变换。《玛纳斯》对研究柯尔克孜族的语言、文学、历史、民俗、音乐等均有很高的学术价值。
中新社记者:《玛纳斯》在吉尔吉斯斯坦也深受尊崇。您作为吉尔吉斯斯坦国家科学院荣誉院士、吉总统颁发的《玛纳斯》三级勋章获得者、上合组织丝绸之路人文合作奖获得者等,曾多次前往吉尔吉斯斯坦、中国新疆调研,中国和吉尔吉斯斯坦在保护和传承《玛纳斯》方面分别做了哪些工作?
胡振华:1953年我从中央民族学院毕业后被派往新疆学习、调查柯尔克孜语,并参加创制柯尔克孜文的工作,从那时起我就接触了民众喜爱的《玛纳斯》。后来我参加了多次语言及《玛纳斯》调查,加深了对《玛纳斯》学术价值的了解,并一直学习、研究、介绍《玛纳斯》。现在我招收指导研究《玛纳斯》的博士研究生。
1999年,胡振华当选吉尔吉斯斯坦国家科学院荣誉院士。受访者供图
在北京、兰州、乌鲁木齐、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首府阿图什市及阿合奇、乌恰、阿克陶县,都建立了《玛纳斯》研究机构或博物馆,有计划地培养演唱《玛纳斯》的传承人,还创作演出《玛纳斯》歌剧、舞剧等,并经常组织“玛纳斯奇”演唱比赛,举办《玛纳斯》国际学术研讨会。迄今,中国已经出版了朱素普·玛玛依演唱的八部十八卷柯尔克孜文和汉文译文本,以及其他“玛纳斯奇”演唱的文本。
胡振华在大学里讲授《玛纳斯》。受访者供图  
胡振华给柯尔克孜族语言学进修班讲课。受访者供图
我曾应邀多次访问吉尔吉斯斯坦,我在该国大学、科学院、出版社、电视台及国际学术研讨会上多次做讲座和主题发言,介绍中国的“玛纳斯奇”和流传在中国的《玛纳斯》,受到欢迎和好评。
通过在吉尔吉斯斯坦的交流,我了解到吉尔吉斯斯坦非常重视对《玛纳斯》的保护和传承,他们早就记录了几十位“玛纳斯奇”演唱的《玛纳斯》,并重点出版了著名的“玛纳斯奇”萨恩拜·奥诺孜巴克和萨雅克拜·卡拉拉耶夫演唱的《玛纳斯》文本及研究《玛纳斯》的许多专著。他们很早就创作演出了名为《玛纳斯》和《阿依曲莱克》的歌剧、舞剧,还拍摄了电影。
1989年5月,胡振华应邀在吉尔吉斯斯坦介绍《玛纳斯》。受访者供图
此外,成立了专门研究《玛纳斯》和研究钦吉斯·艾特玛托夫(吉尔吉斯斯坦著名作家)的研究院,建立了专门播放有关《玛纳斯》的玛纳斯电视台,出版了《<玛纳斯>百科全书》,多次举行《玛纳斯》国际学术研讨会,政府对研究《玛纳斯》作出贡献的人士颁发奖章。在首都中心广场上可以看到英雄玛纳斯骑着骏马的塑像和一些著名“玛纳斯奇”的半身头像。
中新社记者:中国和吉尔吉斯斯坦学术界就《玛纳斯》的研究保护工作有何互动?中国政府对《玛纳斯》的研究保护工作,意义如何?
胡振华:千百年来,《玛纳斯》在中国柯尔克孜族和吉尔吉斯斯坦吉尔吉斯族民众间流传,两国的“玛纳斯奇”用共同的语言,共同的音乐曲调演唱英雄玛纳斯及其后代英勇斗争的故事。英雄史诗《玛纳斯》是两国人民共同的财富,中吉两国需要共同传承保护,通过相互学习、合作交流,使《玛纳斯》成为中吉两国友谊的见证。
中国政府对《玛纳斯》的研究保护工作受到吉国各方面的赞赏。吉尔吉斯斯坦玛纳斯电视台台长曾多次来中国了解《玛纳斯》的保护传承及研究情况,也曾来我家对我进行采访。
1979年,胡振华与《玛纳斯》演唱大师朱素普·玛玛依合影。受访者供图
获得2022中国非遗年度人物的江努日·图日干巴依(左一),即兴与他的两位徒弟演唱《玛纳斯》。受访者供图
吉尔吉斯斯坦学术界举行的历次《玛纳斯》国际研讨会都邀请中国学者前去介绍中国的研究情况,吉国学者还把中国《玛纳斯》演唱大师朱素普·玛玛依和艾什玛特·玛木别特的文本用吉尔吉斯文在吉国出版。吉学者来中国实地考察交流后,在课堂给同学们讲授中国的研究成果,并发表文章进一步深入研究。
中国政府对《玛纳斯》研究保护方面的工作,不仅有利于中国各民族了解《玛纳斯》这一宝贵的中华民族文化遗产,也有利于增进中吉两国的传统友谊,促进两国人民民心相通。(完)
受访者简介:
胡振华,回族,1931年生于山东省青岛市,中央民族大学少数民族语言文学学院荣誉资深教授、博士生导师,吉尔吉斯斯坦国家科学院荣誉院士、中国少数民族双语研究会顾问﹑中国《玛纳斯》研究会顾问。
主要从事柯尔克孜学、中亚学、东干学等研究,专著、译著及主编著作20余部,国内外发表学术论文300多篇。
主编《中亚五国志》、《中国回族》等,编著《柯尔克孜(吉尔吉斯)语言文化研究》《民族语言文化研究文集》《柯尔克孜语言简志》等。翻译《<玛纳斯>第一部片段》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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