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傅诚刚】
12月的中东海湾,一片面朝碧蓝阿拉伯海、背靠炙热沙漠的神秘土地,因为一届体育盛会和一次峰会外交,成为全球瞩目的焦点。
世界杯和F1:“转型样板”
四年一度的世界杯卡塔尔完美收官,阿根廷队最终赢得冠军,梅西加冕“球王”。
这是球迷首次在北半球冬季观看世界杯决赛。除了看球,球迷也把目光扫向卡塔尔这个富裕的油气国家,以及海湾地区油气储备和经济体量更庞大的沙特阿拉伯、阿联酋、科威特……
世界杯决赛两支球队的领军球星梅西和姆巴佩,均来自法甲大巴黎球队。而这只法甲冠军球队的全资控股方,正是来自这届世界杯东道主的主权财富基金——卡塔尔投资局(QIA),以近5000亿美元资产管理规模位列全球主权财富基金排行榜前十。
一场现代足球盛宴的背后,海湾豪门的资本力量隐约显现。
人们透过这场全球影响力最大的竞技赛事猛然发现,六个海合会国家——沙特阿拉伯、阿联酋、卡塔尔、科威特、巴林、阿曼,不但名副其实“富得流油”,还在全球各地一路“买买买”“投投投”,生生给世界呈现了一个经济多元化转型的“海湾样板”。
这些资源禀赋优越的海湾国家,通过各种形式的经济转型,全力避免“资源诅咒”,穿越经济周期,最终实现国家财富的代际管理和传递。卡塔尔世界杯,只是其国家竞争战略的一个注脚,多元经济转型努力的一个侧影。
就在世界杯揭幕的同一个周末,一级方程式(F1)阿布扎比年终大奖赛收官,10支车队20辆赛车,呼啸着穿过海湾沙漠的火红落日,驶入璀璨的亚斯码头夜晚,诞生新的世界冠军。
阿布扎比F1赛道
F1被公认是世界上最烧钱的运动之一,不折不扣地体现了东道国的全球影响力和财力投入。
比赛的根基——阿布扎比赛道,被认为是史上最完美的F1赛道。整个赛道和赛事配套设施位于填海而成的人工岛亚斯岛,总投资超500百亿美元。周围的酒店等配套设施,是阿布扎比最大的主权财富基金通过其控股的房地产公司,以多笔超大投资造就。
赛事周,阿布扎比的码头频繁进出私人游艇,机场密集起落私人飞机。全球体育巨星、演艺名流、经济大亨、科技新贵出入各种酒会活动,觥筹交错,极尽奢侈。
真正的主角,是本地王室贵胄、政府要员和工商巨擘。他们换去平日工作生活穿着的长袍和头巾,身着高定西装服饰,佩戴限量手表,端着清水或无酒精饮料,与各国宾客用熟练的英文交流。当然,有些人依然穿着阿拉伯长袍,从其头巾、领口、流穗、袖口的样式,大致可以判断出是来自阿联酋、沙特、卡塔尔还是科威特。
也是同一个周末,高尔夫世界规格最高的年终赛事——欧巡赛DP世界巡回锦标赛在迪拜收官。和阿布扎比F1年终大奖赛一样,全球五十多位最顶级球员汇聚这座海湾“不夜城”。
这场赛事的冠名赞助是迪拜DP World 集团,掌管着该地区全球最大港口(全球第十大港口)。这个集团背后,依然是迪拜的主权财富投资机构。
我曾去体验过两次阿布扎比赛道,记得当时坐在色彩变幻的亚斯总督赛道酒店里,喝着鸡尾酒,远眺媲美F1摩洛哥站的港口夜景和阿布扎比卢浮宫的穹顶,想象着举国借这场赛事展开全球营销的场景,感慨万分。
海湾国家这种模式是否成功,能否复制借鉴,还有待时间的考量。但从塑造国家开放形象、多元发展转型和经济外交影响力这几大目标的实现来看,海湾国家种种脑洞大开的尝试,带给全球实践者很多启发,特别是成为不少大型城市经济体的膜拜和学习对象。
主权财富基金:“转型推手”
体育赛事投资,只不过是所有海合会国家经济转型战略的一个体现。
在经过多年石油财富积累后,这些国家无一不制定了面向未来的长期国家战略,沙特有《沙特2030愿景》,阿联酋有《2071年百年规划》,科威特有《2035愿景》,卡塔尔有《2030国家愿景》,阿曼有《2040愿景》、巴林有《2030经济远景展望》。这些远景规划,均以“去油化”和推动多元经济转型为核心目标。
《福布斯中东》公布的中东十大主权财富基金,制图:澎湃新闻记者 戚夜云
除了开动整个国家的经济高速冲刺,中东海湾国家的主权财富基金,通过全球投资配置,承担着决定性的执行者和推动者角色。这些基金旨在通过有效投资,实现代际财富传递、社会经济发展目标和国家财富管理的多重目标。
全球前十大主权财富基金中,中东海湾国家独占四席,包括阿联酋的阿布扎比投资局和穆巴达拉投资公司、沙特的公共投资基金、卡塔尔的卡塔尔投资局。放宽到全球前十五席,这个区域还有五家入围,分别来自科威特和阿联酋阿布扎比。
沙特主权财富基金/资料图
中东海湾地区前十的主权财富基金,总体管理资产超过三万亿美元。海合会国家的主权财富大多来自其石油贸易收入。
中东地区探明石油储量占到全球一半以上,其中海湾地区占到大约三分之一以上。即便在中东海湾产油国去油化努力走过超十年的今天,其最成功的油气经济体(储量占到全球前10%为标准)也不过把石油对GDP的贡献降到50%,石油收入,依然是压倒性的存在。
典型例子就是阿联酋首都阿布扎比,一个酋长国的GDP就占到阿联酋总GDP的80%,人口和面积也占三分二以上。大家更熟悉的迪拜,是阿联酋第二大酋长国,也是全球资源禀赋国家经济转型的优秀典型。迪拜历史上的石油储量占整个阿联酋不到6%,但后来当地快速发展起金融服务、航空港口、文化旅游和国际商务业,被比作中东的“香港”和“新加坡”。
迪拜为阿联酋和整个海湾地区转型做出诸多创新性尝试,并取得成功,进而得到包括首都阿布扎比、沙特利雅得和吉达、卡塔尔多哈、巴林麦纳麦,甚至远在中亚的哈萨克斯坦阿斯塔纳的观察和学习。
迪拜所代表的阿联酋去油化经济转型,恰恰对阿布扎比影响最大;长远来看,阿布扎比的转型,可能会对整个海湾冲击力会更大。
从更广泛的产业促进功能来看,特别是在风投和股权为主的另类资产配置板块,海湾主权财富基金越来越强调投资必须能够促进本土产业生态丰富,必须有助于实现国家经济转型的长远目标。
出身于传统产油国,海湾主权财富基金不会遗漏对大众、梅赛德斯、法拉利等领先汽车企的投资,且均是大比例长期持有。而作为转型产油国,他们也不会错过航天飞机和电动汽车领域的机会。马斯克现身卡塔尔世界杯看台,旗下从特斯拉到推特,都有沙特和卡塔尔主权资本的加持。
沙特和阿联酋的主权基金分别投资了超级高铁“胶囊列车”领域的两家技术公司,于是利雅得-吉达和阿布扎比-迪拜的超级高铁线路就选择了各自投资的公司进行设计施工。
今日中东主权财富基金对美国、欧洲和亚洲的管理人及被投企业的核心要求和拷问,实际上已经变成——投不投、投多少是小事,但更重要的是要看你能给国家的经济转型和产业升级带来什么帮助。一股“投资招商”在路上的既视感,扑面而来。
海湾国家投资驱动产业转型,从效果上看,第一步是发展航空运输,第二是发展同样坐享地利优势的港口物流,第三是客流提高带来的文旅会展业,第四是始终并行推进的金融服务和实体产业经济,特别是科技主导的新经济。
其中,第四类型涵盖最广,包括针对金融机构、新能源、新农业、通讯、软件服务、人工智能、医疗医药、地产开发等十几个领域的大笔投资。而最早发展起来的航空产业、体育和文旅会展产业,则因为他们的投资和赞助目标经常直指欧洲足坛“老牌&新贵”,持续引发市场关注。
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根本而言是海湾主权财富基金对欧洲足球和本土文旅十年大笔投资之后的自然结果。世界杯的沸腾决赛夜,则是追求转型的海合会产油国,走到全球聚光灯下,给大众和投资者呈上的一场另类业绩报告“大秀”。
航空产业和主权基金:石油+足球的“欧洲爱情故事”
迪拜、阿布扎比、多哈,已然是中东甚至全球的重要航运中心。
海合会国家转型为何首先选择成为航运物流中心?答案是“天时地利”与资本的结合。
“天时”是时差居中优势,“地利”是地理位置居中优势。以海湾地区为中心飞行6小时,或者四个小时的时差半径内,能覆盖全球60%的GDP和80%的市场和人口。以至于这个区域的证券交易所和资本市场,被视为可以填补欧洲和亚洲之间的交易时间空白。如果中东资本市场发挥作用,可以真正接近实现24小时不间断环球金融交易。
那么,现代航空业竞争快速胜出的捷径之一,就是倾国力打造全球顶级航空公司。
经过20年发展,目前全球前二十大航空公司,海湾国家独占五席。其中卡塔尔航空位列首位,阿联酋航空位列第三,之后还有阿提哈德航空、海湾航空和沙特阿拉伯航空。海湾国家的几大航空公司比照国际标准打造管理和服务体系,乘坐过他们航班的乘客,大多都有极佳的服务体验。
航空公司背后的重要投资方(不乏控股方),依然是主权财富基金。主权财富基金推动这些航空公司展开全球并购进而迅速做大,包括英国航空在内,中东主权基金已经成为多个世界顶级航空公司的最大单一股东。
航空公司品牌和价值经营,其中重要一块就是品牌和广告投入。于是,久负盛名的欧洲足球就进入了海湾各家航空公司的视野。这是海湾“石油豪门”与欧洲“足球豪门”之间的一场“高调恋爱”。有秀的成分,也确实开花结果,但更多是审慎而长远的商业投资决策。
过去二十年,欧洲最顶级的职业足球豪门,球员胸前的广告位长时间被中东航空公司霸占。阿联酋航空赞助了(过)皇家马德里、阿森纳、切尔西和大巴黎四支球队,阿森纳枪手的球场甚至冠名“酋长球场”,曼城的赞助方则是阿提哈德航空公司。这些赞助,单笔价值均超过6000万美元。
卡塔尔航空成为法甲球队巴黎圣日耳曼的赞助商/图自巴黎圣日耳曼官网
然而,胸前广告还只是开始。
阿布扎比的穆巴达拉公司最早投资了曼城俱乐部,重金投入十年,引进大牌球星教练,在英超掀起惊涛骇浪,斩获六个冠军,可以说取得巨大成功。之后,海湾几大主权财富基金竞相投资欧洲顶级职业俱乐部。
卡塔尔投资局则全资拥有法甲大巴黎队,重金引入伊布拉辛莫维奇、贝克汉姆、罗纳尔迪尼奥、内马尔、梅西等一众职业中后期的顶级球星,法甲冠军也拿到手软。沙特不甘落后,直接投资控股英超纽卡斯尔联队,快速追上。
阿布扎比的主权基金们,在全球范围还投资了意甲巴勒莫俱乐部,并将日本、澳大利亚、乌拉圭、瑞士、比利时、荷兰和中国成都的职业俱乐部收入囊中。卡塔尔投资局甚至还布局了美国NBA。
由此看来,世界杯来到卡塔尔举办,与海湾国家多年在主流足球市场的投资所形成的影响力不无关系。决赛当天,大巴黎球队两大巨星梅西和姆巴佩相遇,法国总统马克龙现场助威。抛开政治和民粹因素,更像是法国国家元首对海合会油气富豪国及其主权财富基金长期投资法国和欧盟的致谢。
这一切的背后,依然是海湾产油国希望通过投资足球这项参与人数最多、影响力最大的运动,打造国家转型和开放的新形象,也直接为飞速发展的本国航空文旅业招揽全球客流。
当然,投资品牌体育赛事和俱乐部,进而享受名流云集的顶级国际社交排场,也已经是中东富豪们基因的一部分。
除了可观的商业利益之外,这种海湾富豪对西方现代文明的认同感和学习欲望,也是不容小觑的决策心理因素。卡塔尔世界杯和阿布扎比F1大奖赛期间,看台上各国政要和商界名流云集的身影,有多少是为体育而来?恐怕大多还是为海湾的资本而来。
文旅会展:竞争“阿拉伯文化旗手”
随着关注度提升、国家奢华开放形象的塑造,海合会国家也在关联产业内频频献出世界级运作。文旅会展业就是其一。
接待全球旅客,除了顶级航空公司,还离不开特色旅游景点的吸引、顶级酒店的盛纳,特别是奢侈品款式齐全、价格优势不输原产地的超大购物中心。
无论短期游玩还是长期商旅,只要来到迪拜、阿布扎比、多哈这些城市,都可以实现商务、看展、医疗、美食、教育、购物的一站式消费。
这,还不够。这些国家还努力申办重要国际会展,甚至直接打造全新的平台。
迪拜2020世博会,是世博会首次进入阿拉伯世界,影响波及北非和南亚,虽然因新冠疫情推迟一年,但依然成功举办。
阿布扎比国际防务展,举办三十年,据称已超越法国、英国和美国,成为全球最大防务展。阿布扎比国际书展也已举办三十年,知名度和影响力已逼近世界第一。另有消息称,沙特在迪拜世博会成功举办后也提交了2030年世博会的申请,卡塔尔则在世界杯申办成功之后直接启动2036年夏季奥运会的申办工作。
其次,海湾产油国们打造的一座又一座奢华地标建筑,融合在黄沙碧海的沙漠风情里,再加上伊斯兰文明自带的神秘色彩,引得好莱坞大片制作人纷纷把外景地选在这里,比如《碟中谍》、《007》、《速度与激情》、《星球大战》等等。
这些电影背后,当然不会缺少海湾财团和富豪的身影。但这还不能满足海湾国家追求阿拉伯文化影响力和文旅业发展的胃口。他们主动从发达国家引进有着成熟品牌积淀的项目,结合本土特色再造一个又一个的“中东升级版”,向全球力推阿拉伯文化与东西文明交汇的文旅概念。
阿布扎比卢浮宫
如耗时十余年打造的“阿布扎比卢浮宫博物馆”,除了博物馆本身屡获业界设计大奖,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份法国艺术品的“硬核”租借合同,价格超过10亿美元。
博物馆展览展藏的达芬奇作品《救世主》,花费4.5亿美元竞得。当时有两个神秘中东买家竞相出价,一举推高价格,最后由沙特王储代理人巴德王子拿下。随后,这幅画出现在阿布扎比卢浮宫博物馆,成为“镇馆之宝”。在一个伊斯兰国家展出基督教内涵的作品,也侧面展示了海合会国家在文化上的包容度。
此外,阿布扎比古根海姆博物馆、阿布扎比华纳兄弟主题乐园,以及阿布扎比法拉利公园,也都承担了这样的期待和功能。阿布扎比卢浮宫博物馆之前,卡塔尔曾重金聘请华裔建筑家贝聿铭,花费数年设计“伊斯兰艺术博物馆”,引发世人惊叹。
再次,全球旅客来海湾,购物是必选动作。迪拜、阿布扎比、卡塔尔的各种超级购物中心和百货商场举世闻名。
这些本土购物中心的发达业态也和主权财富基金有关。海湾主权财富基金在欧美投资了众多百货公司和商场酒店物业,进而将优质国际资源和品牌引入海湾。阿布扎比投资四百亿兴建亚斯岛法拉利公园之前,阿布扎比主权财富基金穆巴达拉先行入手了法拉利5%的股份。
阿尔-玛利亚导是阿布扎比国际金融中心所在的金融岛,穆巴达拉旗下发展公司在这个市中心占地1.4平方英里的人工海岛上,投资数百亿美元建造多个地标性写字楼、四季酒店和瑰丽酒店两座五星级酒店、克利夫兰医学院,以及阿布扎比第五个超大型购物中心集群(The Galleria Mall)。
高级酒店林立 作者供图
现在,在国内社交媒体上,不乏一些对阿拉伯文化因缺少了解而引发的误解。比如,阿拉伯“白袍”和“拖鞋”。所谓阿拉伯白袍“睡衣”,是阿拉伯男性穿着的传统长袍。海湾国家每个阿拉伯男性,家中都是二三十件以上的配置,相当于阿拉伯人的西装。头巾则相当于阿拉伯男子的领带,会精心打理其细节,额前褶皱形状、卷起样式和垂向摆搭,都颇为讲究。
外面的深色罩袍,一般为外交人员和王室专属。有的镶金和珠宝,内外两袍加起来有可能达数万美元的价格。世界杯冠军颁奖典礼上,卡塔尔国家元首埃米尔就亲手给新球王梅西披上了这样一件半透明的黑色镶金罩袍。
世界杯决赛颁奖,梅西得到了一件由卡塔尔埃米尔赠送的阿拉伯传统黑袍“Bisht”。图片来自半岛电视台
所谓“拖鞋”,相当于西装服饰里的皮鞋。在海湾各大购物中心的知名大牌店内,从LV、GUCCI、普拉达到杰尼亚,都有专为本地人士设计制作的这种“拖鞋”,价格远超西装皮鞋。在公务特别是外交场合,它是标配,而不是失礼着装。决赛颁奖典礼上的卡塔尔元首埃米尔,也穿了一双黑色的“拖鞋”。
中东海湾一直是奢饰品牌最重要的市场,除了游客购买,本土消费能力也非常强劲。时尚领域,全球标准产品和专为中东客户设计的阿拉伯产品,一样大有市场。
东西方文化交汇、传统与现代文明交织所形成的那种旖旎异域风情,隐藏在财富堆积的一座座海湾现代都市里,诱惑全球旅客前来体验,也吸引国际人才留居常住。这不单单是在推进经济转型,也是在为国家世俗形象再造吸引必不可少的开放流量。
新经济:如何留住人心
海湾国家外籍人口大都超过本土人口。迪拜、阿布扎比和多哈这几个国际金融中心城市,外籍人口比例甚至超过三分之二。
蓝领职业阶层大多来自周边国家、中亚和印巴两国。白领人士则来自欧美、新加坡和香港。很多本土机构甚至政府部门,其高级管理层也有外籍员工。
海合会国家的国际职场,特别是在金融投资领域,工作语言都使用英文。该地区三大离岸国际金融中心(分别位于迪拜、阿布扎比、多哈),所有法律法规、政策制度、监管和工商条例,都是英文写就和颁行。
阿拉伯人同事和同行,英语大多很流利。他们要么是出国留学接受西方教育,要么是在家门口欧美顶级大学中东分校就学。后者就包括知名的纽约大学阿布扎比分校、巴黎索邦大学阿布扎比分校、美国大学沙迦分校、麻省理工学院和阿布扎比Masdar City合作的研究院。
在卡塔尔,则有康奈尔大学、西北大学、乔治城大学、卡内基梅隆大学、伦敦大学学院(UCL)、巴黎高等商学院(HEC)的多哈分校。在海合会国家,国际顶级高等教育机构的分校竟然超过百所,仅阿联酋就超过70家。
纽约大学阿布扎比分校
在金融服务和创新领域这两大领域,特别是打造区域国际金融中心方面,海合会国家都直接对标学习英国伦敦、亚洲新加坡和香港,而且是从法律、制度、管理和发展的全面借鉴。
他们深知金融和创新这两个行业是“Business of People”,产业要想发展,就要吸引和留住全球高端人才脑力。而留住人才,除了高工资,还要解决其家庭教育和医疗的问题。于是各年龄段的国际学校教育体系,在海湾地区都非常完备和丰富,既满足本国人才发展需要,也成为招揽和留住国际人才的优势和招牌。
其实,富裕的海湾国家非常注重本土人才培养。我常年在中国和全球各地出差,一半时候都会带阿拉伯本土同事同行,人力资源部希望我们这些外籍高级官员除了拿薪水,还要帮助他们培养本土国际人才,而且这种培养几乎是不计成本的。
2018年北京办公室开幕,有一位未婚女性同事随行,家中成年男性代表——她的父亲和弟弟陪同。我的政府东家要支付其家人每天的工作和生活津贴,并负担其酒店和商务舱等全部差旅成本。
2019年我随阿联酋商务部和外交部代表团去日内瓦参加联合国贸发会议组织的“世界投资论坛”,同行除了高级别政府和工商男性代表,还有十几位年轻的阿拉伯女性政府雇员。和大家愉快忙碌之余,我心中冒出一个问题,如果按惯例都要有成年家庭成员陪伴出差一周,那在物价高昂的日内瓦,得花费多少钱?
为了打造现代医疗产业,吸引留住医学人才,欧美的顶级医院也被海湾国家通过主权财富基金重金引入。
美国的克利夫兰医学院就在阿布扎比国际金融中心设立的中东分院,由穆巴达拉主权基金投资建设,双方合作运营。
我每次回本部大都住在阿布扎比瑰丽酒店,这也是瑰丽酒店的全球旗舰店。在酒店里,我常住房间的楼层,经常会看到有保镖24小时坐守某个套房门口,偶尔在电梯碰到他们,基本可以从气质和服饰排场等细节判断出是来自沙特、科威特、巴林或阿曼的王室,专门在此就医入住。
有一次,我带国内交易所代表团与穆巴达拉主权基金的集团执行CEO会谈。这位主权基金CEO同时也兼任医学院CEO,会谈被安排在克利夫兰医学院的豪华会议室。原因是当天除了接待我们,医院的国际团队要进行心脏某细分领域的全球首例手术。这位CEO既希望招待好中国客人,也不想错过自己医生进行的这场世界级高难度手术,于是就有了这样的一个安排。
海合会本土的金融机构投资控股方大多也是主权财富基金。像迪拜国际金融中心(DIFC)、阿布扎比国际金融中心(ADGM)、多哈金融中心(QFC)里的国家股票交易所——迪拜全球市场(含纳斯达克迪拜)、阿布扎比证券交易所和卡塔尔证券交易所,控股方基本都是本土的主权财富基金。
这些主权基金还在全球、特别是欧洲,大比例持有国际性金融机构股权。卡塔尔投资局投资了法国和德国的最大银行,以及英国的伦敦证券交易所,且长时间位列单一第一大股东。阿布扎比投资局和穆巴达拉投资公司则投资欧洲、亚洲以及中国的大型商业银行机构。
疫情期间,海湾主权财富基金更是竞相投资全球的疫苗和新冠药品研发公司,从英国到美国,甚至从以色列到中国。除了获取可观回报,更能优先获得疫苗和新药品,抓住时机发展本国医疗产业。
中阿与中海合作:“中阿峰会”揭开新帷幕
12月的海湾,另一件大事是首届“中阿峰会”在沙特举行。
7日到10日,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飞赴利雅得,开启面向阿拉伯国家的元首外交访问,出席首届“中国-阿拉伯国家峰会”和“中国-海湾阿拉伯国家合作委员会峰会”。
全球被这场中阿历史上规模最大、规格最高外交活动所震惊。在全球地缘政治张力高企、经济不确定性蔓延上网背景下,宾主两国及整个阿拉伯世界,通过最高级别的外交礼遇,展示互信和尊重。
峰会和高访框架之下,市场高度关注峰会期间签署的34项投资合作协议。总价值超千亿美元,涵盖能源、基建、通信、贸易、金融等领域,由两国各领域最具实力和代表性的工商集团签署,再加上今年中国与海湾多国连续签署的重大能源和经贸投资协议,无不引发各界对中阿经济合作广阔前景的遐想。
海湾经济体的转型,每个领域都在跟中国高度绑定,同时也跟欧美深度关联。面对这片热情但不乏凶猛竞争的海湾市场,如何畅游传说中的中东投资蓝海,需要参与者小心、用心且耐心的去探索。
之前的“一带一路”产融出海,由国有企业承担主力。中国的石油开采勘探、基础设施建设、港口、铁路、卫星遥感、电讯通信、医药医疗、核能、太阳能、海水淡化等优势产能,都通过大体量和长周期的投资进入海合会六国,包括中铁、中建、中车、中石油、中石化、中海油、中核、中远海运、中电建、国药、华为公司在内,频繁拿下国家和区域大单。
中国和沙特深入开展能源合作
其中,能源贸易与投资,是中国和中东海湾长期合作的基础。
从商业投资评价标准来看,中国在中东海湾地区的油气投资和贸易总体回报非常可观。中石油、中石化、中海油等领先油气国企通过优质能源合同锁定长期收益,近年更是将勘探、开采、运输和炼化产能输出至沙特、阿联酋、科威特、伊拉克等海湾国家。海合会国家最重要的能源巨擘——沙特阿美、阿布扎比国家石油公司、科威特国家石油公司、卡塔尔能源集团、都与中国不同省份和企业展开深度投资合作。
同时,紧随国家队产能出海,近年海湾的投资引领者,正逐渐变成中国金融机构和科技创新企业。
金融服务板块,工农中建四大国有商业银行在阿联酋设立了区域分行,不但在迪拜取得离岸银行牌照,也在阿布扎比取得央行在岸牌照,同时开展本币和外币业务。中国工商银行多哈分行是首家人民币清算行,中农业银行迪拜分行成为阿联酋人民币清算行。
2022年10月,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宣布在阿联酋首都阿布扎比筹备首个海外办事处。行长金立群表示,阿联酋是全球交通枢纽,非常有利于亚投行拓展在中东、中亚、非洲和拉美地区的投资业务,加强全球范围内的项目监测和执行。
新冠疫情期间,多家领先资产管理机构和投资银行,也积极进入中东海湾市场。
此外,主权财富基金的合作继续成为关注的焦点。其实中国与海合会国家的主权财富基金合作渊源已久,前有中信集团与卡塔尔投资局合作的百亿美元共同基金;近有国开行、外管局与穆巴达拉合作的中阿共同投资基金,目标管理规模为200亿美元,首期就投出40亿美元,标的遍及两国领先企业。
2019年阿布扎比默罕默德王储(现阿联酋总统)访问中国期间,国家发展改革委主任何立峰与阿联酋国务部长沙耶赫共同签署推进中国-阿联酋中东北非“一带一路”投融资合作的协议,得到两国领导人见证,中国和阿联酋的产融合作进入新阶段。
阿布扎比国际金融中心金融服务监管局,也成为中东北非地区首家、全球第十家进入中国的金融监管机构,乘势快速交付一系列国家级项目,引发国内多海湾金融中心的关注。
从传统产能出海到现在的创新跨境投融资,几乎所有中国最领先的领头企业都在寻求该地区的机会。除了华为布局已久获得多个国家的5G牌照,阿里巴巴的云计算、腾讯的微信支付、平安壹账通和常亮科技的金融科技业务、顺丰的智能速运、Shein的时尚电商业务,都已经深度进入海湾国家,服务区域市场。
中国高性价比和高响应性的科技创新解决方案,在中东海湾的世界级竞争中不落下风,长期下来,口碑与订单齐升。疫情期间,国药集团中国生物新冠灭活疫苗率先在阿联酋获批全球首个三期临床实验,进而启动在阿联酋的合作灌装生产线。双方共同打造中东疫苗生产中心这一里程碑合作,一举实现了中国医疗产能出海中东北非的突破。
中国各领域创新企业,携中国新高端产能,以市场化方式进入海湾市场,并辐射至周边地区,为更多阿拉伯国家经济转型提供更深层次帮助。在这个意义上, “一带一路”倡议,在中东海湾地区已经超越基建领域的基础设施互联互通,进入到金融基础设施和创新基础设施互联互通的新阶段。
值得注意的是,中阿峰会期间被高度关注的议题是人民币国际化,在中东地区一直被期待能实现能源大宗商品交易的突破。分析来看,中东海湾市场确实有不少优势。
第一,海合会六国,金融市场和基础设施相对发达,国际金融人才汇聚,全球配置资产传统远超其他新兴市场。
第二,中-海油气贸易,占到中国年能源进口的三分之一,强劲稳定的大宗商品贸易奠定了人民币使用的基础。
第三,海湾主权财富基金长期配置投资中国市场,相对熟悉中国的产业发展和优质标的。
但人民币在中东实现大宗商品交易使用,还需要一系列国内和国际市场安排的配合,才能抓住未来机遇。
一,在离岸资本市场,丰富人民币计价产品的供给,并确保流动性。否则贸易项下形成的巨量人民币头寸无法通过投资人民币产品加以配置,最终还是会兑换成其他货币进入其他币种的资本市场闭环,也会给离岸人民币汇率形成压力。这一人民币贸易和投资闭环的打造,是关键中的关键。
二,继续推进国内资本市场和货币政策改革。继续通过沪港通和深港通机制扩大市场开放;在关键的资本账户、利率、汇率管理领域,坚持推进改革,递进解决根本性问题,保持节奏和质量的平衡。
金融与投资出海,该区域领先的国际金融中心是重要且可靠的合作方。海合会国家金融业飞速发展,与这些实行普通法治理的离岸国际金融中心充分发挥市场功能不无关系。中国在海南自贸港、粤澳深合区、深港合作区、成渝西部金融中心的工作,既可以学习借鉴这些海湾国际金融中心如何对标全球,也可以选择他们作为海湾招商引资和投融资的优质国家级合作伙伴。
过去二十年,海湾国家的主权财富三分之二投向欧美发达市场。近年,因为中阿关系持续向好,经济纽带日益紧密,中国市场和资产则越来越受到中东主权财富基金的青睐。
而且,“中阿和中海合作市场化程度很高,不附带政治条件,关切双方都重视的安全和主权问题,但又不触碰宗教和文化的敏感地带。这种合作不仅能稳定地区局势,更能起到示范作用,带动区域经济和社会的可持续发展,确保区域和平与稳定,为当下全球政治经济的不平衡性和不确定性增添一丝希望。
到海湾去!热情的沙漠、开放的市场,静候中国企业前来开拓和驾驭。到中国来!保持开放的活力国度,已经做好迎接海湾八方来客的准备。
世界杯,已落幕。中阿合作的新时代,才刚刚启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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