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贾平凹《浮躁》:守得真,行得稳

晚舟南星

2022-05-22 21:48宁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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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看到了2006年陈晓旭(87版《红楼梦》中林黛玉的扮演者)在北大的演讲,谈到她当时正在从事的广告传媒业时,有这样一番话:

“当传媒业甚至各行各业把利益驱动放在最前面的时候,一切都变成虚假的了。我们可以看到现在的报纸、电视满纸满屏呈现的都是名和利,明星的一点琐碎日常,八卦新闻等没有价值的事都会在上面被放大炒作。‘炒作’这两个字本身就充满了一种喧闹、虚假和做作。但因为要挣钱,所以这种行为是很多的,其实这对我们的后代会产生非常不好的影响。”

这样鞭辟入里的一番言论在16年后的今天,依然适用,甚至已经到了不得不敲响警钟的时候。越来越多的虚幻泡沫快要把这个社会涨满了。

流量时代,本和真的东西越来越少,花样繁多的视频和文章都在跟着观众的眼光走,热点在哪里,新闻就在哪里。流量在哪里,报道就在哪里。以致出现了很多同类、抄袭、虚假新闻和不胫而走的各种谣言。

就像前段时间“北大‘韦神’一夜之间帮6人博士团队解决难题”的新闻被各大媒体争相报道,随后韦东奕本人却向南风窗记者辟谣:没有的事,都是假的。令人叹息的是,在那几天里,疯狂转载的媒体竟无一人核实过真假。

浮躁,这种情绪就这样隐隐的爬上人的心头,成了时代标签,充斥在社会的繁华背后。

让人在纵情享受过娱乐的狂欢之后,又被麻痹了神经,懒得去思考,懒得去辩驳真假,更懒得去创造。

贾平凹的这本《浮躁》故事背景发生在七、八十年代,国家刚刚改革开放,闭塞、落后的农村受到了商品经济的冲击和诱惑,农民的心理也开始出现了两极分化。

保守的相当保守,比如矮子画匠(害怕改变,害怕出风头,害怕风险);

胆大的相当胆大,比如雷大空,摸到了发财致富的“钥匙密码”,与别人合伙开了个皮包公司,买空卖空,钱财就如滚雪球一样增多,一跃成了那个年代让乡亲们咂舌的几十万元户。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成了企图干一番大事业的乡亲们常挂在嘴边自我安慰的话语。

但这样是很容易出现问题的。

原因就在于“人的主体意识的高扬和低文明层次的不和谐形成了目前普遍的浮躁情绪。”

换句话说就是,中国曾经的封建主义存在太久了,人们的心理也封闭太久了,而一遇到社会开放和外来的刺激,就容易形成很强烈的主观意识。

觉得自己能干成一些事业,不再像从前一样,受各种约束了,这样的主观能动性促使人们积极地作出改变,具体表现就是要挣钱、要扬名。

但这种情绪是极容易走形的。

当踏踏实实的奋斗还不如别人耍耍嘴皮子来钱多的时候,就容易产生自我质疑,是否迎合大众?是否随波逐流?什么样的努力才是正确的?

就这样,自身能力的不足和文明层次的低下又使得农民跟不上这样的时代发展步伐,心有余而力不足,就形成了花样繁多的努力和尝试。

尽管他们有的因步子迈的太大而一脚踏空跌落悬崖,有的因法律意识不足被拘捕。

但褪去浮华的外表,内里他们还是那批想要走出农村,闯出一番新天地的农民而已。

所以在贾平凹的笔下,各个农民的形象都是复杂、立体的,充满了矛盾性。他们有可恶的一面,也有善良的一面;有背后说人闲话的时候,也有互相帮衬时的乡里可亲;有踏入城市后浮躁的种种,也有生来农民朴实的热心肠。

有了黑暗,才更能凸显出光明的珍贵。

而那个时代主动摸索的一批人,就是暗夜里的行路人。

小说的主人公金狗就是年青一代的农民中,最有希望的那一类人。他聪明、热情、胆大,有抱负有激情,不甘于平庸的生活,也不屑于乡绅权贵的压迫。

所以,他凭借自己的力气和努力,从州河上的一个浪里白条、撑船少年,到军队里的通讯员,再到复原后的河运队长,最后一跃进到省城成为了一名报社记者。

这在一个农民身上,就是鲤鱼跃龙门,是天大的成功和喜事。

如果说,两岔镇是田家和巩家两姓的天下,那金狗就是第三支异军突起。巩宝山是州城专员,田友善是县委书记,田中正是乡党委书记,还有无数巩家田家的子弟们都在政府机关单位大大小小的岗位上任职。

在这样一个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里脱颖而出的金狗,可以说是自立自强的典型了。这么优秀的一位青年,理所当然地被田中正的侄女英英看上了,他看上的不是金狗这个人,而是这个人所带来的一切附加利益。

她在金狗身上看到了未来,充满钱财和地位的未来。但在这之前,她的同学小水和金狗早就情投意合了,两人才是真正的青梅竹马。

小水是个善良、朴实、可爱又苦命的农村女子,她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跟着伯伯韩文举生活。她是农村里最单纯、诚实、勤劳、勇敢的那种女子,干净的像一泓清泉,善良的犹如“菩萨”(金狗一直这么认为的)。

但金狗却被田英英勾引,作出了对不起小水的事情,于是被迫和英英订婚,小水也伤心过度生了一场大病,有些不争认命的意味了。

之后,金狗到了州城报社做了记者。一边鼓起斗志要干一番大事业,利用记者的身份为乡亲们办事,为人民群众解决实际问题,试图挣脱田巩两家腐败溃烂的官僚主义;一边心心念念着他的初恋小水,他不能忘却这个善良可爱的女孩子,无论如何也不愿和英英结婚。

而小水的心境却发生了几度变化,起初她悔恨不已,觉得是自己没有答应给金狗处女之身才丢失了他,都是她的错怨不得旁人。

后来她又恨起了金狗,让她再不能心无旁骛、踏踏实实地跟着外爷在铁匠铺拉风箱了,总是忍不住去想他们的点点滴滴。

然后,她又觉得认命了,是她自己命苦,一切冥冥中自有天定,还有什么好挣扎的呢,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下去吧。

最后,她在寺庙里的晚钟声和“女儿经”的诵唱声中,悟到了生而为人的禅机。人生来就是受苦的,大家都是这样,各有各的苦难,但日子过成什么样,还是自己说了算。

于是,她决定了自己要重生,“我要这样过活,我就要这样过活!”带着对未来的渴望嫁给了福运,这个外貌丑陋却力大无穷的光棍,和小水一样善良、老实。

从此,小水心里就被眼前的小日子填满了,而金狗成了她衬衫上缺失的那第三颗纽扣,在心脏的位置隐隐藏着,但却是空落落的。

金狗的事业像潮水一般起起落落。他是个聪明的青年,也是个善良的记者。因揭发报道了一篇偏远山村的领导干部虚假上报功绩,视贫苦的广大农民于不顾的报道,登上了人民日报,一跃成为了金牌记者。

后又被田中正的势力压制、诬陷,工作陷入被动。因好朋友雷大空的皮包公司被查收而受到无辜牵连,被陷害入狱后又遭田巩两家的人打击报复,判刑七年。

最后还是小水日夜奔走,到处递告状、拉关系,将金狗无罪救出。这时小水的丈夫福运已经去世,他因为县上要接待上级许司令而被强拉去山上打猎野味,意外被狗熊撞死。

所以,几经辗转的金狗和小水终于走到了一起,各自品味过人生的无常和痛苦后,这对苦命鸳鸯终于可以相互依偎。

出狱后的金狗,仍然不惧怕田巩的滔天势力,他广泛搜集证据,最终扳倒了这两个贪腐弄权、仗势欺人的大家族。

这是金狗的胜利,也是百姓的胜利。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在那个改革开放、充满变数的时代里,田巩两家的倒台象征着旧势力、旧秩序的垮塌;金狗的成功,正是新时代弄潮儿掀起一股全新浪潮的象征。

在这个过程中,雷大空是浮躁的,他被金钱的渴望迷失了双眼,一脚踏空,触碰了法律的红线;金狗也是浮躁的,他虽然在事业上始终坚守如一,没有屈服于权贵,但却在生活上屡屡失足,和英英性事的把持不住,和石华偷情的几度失控,事后都会令他悔恨不已,如果不是心中一直装着小水,可能险些就沉溺于大城市的声色犬马了。

浮躁,正是贾平凹想写出的那个一边瓦解一边重建的充满变革的时代下,农村经济遭受冲击时人们心里的慌乱和不适应,所带来的的浮躁风气。

最终胜利的,一定是守得住“真”的那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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