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未了|大姑百岁

齐鲁壹点

2022-05-18 16:41齐鲁晚报齐鲁壹点官方帐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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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友明(河北)

在最新出版的散文集《时光印记》“后记”中,我这样写道:“时光飞逝,白驹过隙。倏忽之间,便走过了童稚、弱冠、而立、不惑、知命、花甲、古稀,逼近了耄耋。鲐背之年,尚可争取;期颐之岁,只能是一种奢望了!”

2021年8月,由团结出版社出版。

期颐之年,出自《礼记·曲礼上》:“百年曰期、颐。”北宋文学家苏轼,在《次韵子由三首》中云:“到处不妨闲卜筑,流年自可数期颐。”现代作家郁达夫,在《代洪开榜先生祝梁母邓太夫人八秩大庆》中云:“好待期颐觞咏日,重摩铜狄话沧桑。”长命百岁,可是人们最美好的渴望与向往啊!解放前,生活及医学水平都处于一个低级的状态,加上无休止的战争、祸乱,人的寿命普遍不长,百岁老人廖若晨星;当今社会,国泰民安、生活富足、科技进步、医学发达,长命百岁,不再是一种奢望了。

令我欣喜不已的是,亲亲的大姑,行走在人世间,一路风雨兼程,到今年农历四月十九日,便是百岁寿辰了,且身体健康,心明眼亮,生活自理,行走自如。

2009年4月6日,大姑在故乡村头留影。

2021年5月30日,在微信朋友圈,我看到表嫂吕玉梅发了一个快手,点开一看,是手拿拐棍的大姑,小步快跑的视频。只听见视频里传来表嫂兴奋的声音:“快来看啊,99岁的老妈妈,快步如飞!”大姑是一双小脚,却步履稳健,精神抖擞,我心甚慰!我当即转发朋友圈,微友们纷纷点赞留言,祝福大姑健康长寿!

大姑名叫王朋娥,上有两个哥哥,下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大姑16岁,一个花儿一样的季节,就嫁为人妻了。姑父王建祥,1948年入党,在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新中国建设时期,为党做了许多有益的工作。姑父为人正直、心地善良、勤快能干、艰苦朴素,邻里之间和睦相处,从不斤斤计较,是村里公认的大好人。小时候,我经常去大姑家,她的身体素质不好,整天病病殃殃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缺吃少穿。即便如此,大姑与姑父,始终相敬如宾、相濡以沫、携手经营,把艰苦的日子,过得充满着滋味和活力。

记得,大姑家有北房3间,东房2间,全部都是土坯房。土坯房安全性很低,遇到大雨或暴雨,很容易倒塌,即使是晴好天气,墙面也是经常掉土渣。最惨的是遭遇连阴雨,外面下大雨,房子里面下小雨,外面的雨停了,房顶上渗下的雨水仍然滴个不停。有一次,我去大姑家,正好赶上下大雨,她就在土炕上方拴一块塑料布,用以遮雨,在其他漏雨的地方放上脸盆或铁桶,叮咚、叮咚声,不绝于耳,听着心烦,却无可奈何。

大姑家的院子不大,栽植着3棵枣树,每年桃红李白之后,枣树便从一冬的沉睡中渐渐醒来。起初,它不忙于抽枝发芽,而是先睁开朦胧的眼睛,悄悄地打探春天的信息。春阳很暖、春风很轻,大姑经常坐在枣树下,或纳鞋底或纺棉花,针线在手中飞舞、纺车吱吱飞转。大姑纳得鞋底,平平整整、服服帖帖、针脚均匀、细密美观,很是耐穿。那一针一线做的布鞋,让儿女穿过光阴的缝隙,在回眸的斑斓光影里,感受那份美好、那份温暖、那份母爱深情!看到大姑纳鞋底的情景,我就不由得想起孟效的《游子吟》:“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哪个人的成长道路上,没有母亲无私奉献的深厚情感?至今,大姑在枣树下纳鞋底的情景,我依然记忆犹新。大姑也是纺棉花的一把好手,棉卷儿紧紧地捏在左手里,随着慢慢向后拉的动作,抽出的细白线便缠到锭子上。纺出的棉线,可搓成绳纳鞋底,可织成布做衣服,用处大着哩!不知不觉中,枣树就变绿了,接着,在繁密的枝杈间,结满了一串串小枣。小枣渐渐由绿变红,恰如有一双灵巧的手,一下子做成数不清的小灯笼,娇小玲珑,悬挂枝头,微风吹拂,摇曳生姿,小院充满了生机与活力。枣儿熟了打下来,大姑舍不得自己留着吃,让姑父把枣儿卖掉贴补家用。

大姑家的院子门口朝南,门垛是用两根檩条支撑的,下面垫着石墩,安装着两扇斑驳的黑漆木门,围墙是用黄土夯起来的,齐胸高。进门之后,迎面是黄土照壁,上面有一个椭圆形孔洞,放置着小香炉,是供奉关公的地方,借以挡煞辟邪,佑护家庭富贵平安。大姑家的院子,是绝大多数农家小院的缩影,质朴忠厚是它唯一的主题。尽管大姑家比较贫穷,但只要是我去了,会想尽一切办法做点好吃的。有时候,家里实在没有什么可吃的,大姑就是到邻居家去借,也要让我吃到嘴里。正是因为贫穷,铸就了大姑勤俭持家、任劳任怨的美德。每到过年时,我就步行6公里,去给大姑拜年,会收获2毛压岁钱。现在看来,2毛钱不足挂齿,在当时,却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完全可以买4个大烧饼呢!

1976年春,我当兵6年后,第一次回家探亲,专程去看望大姑和姑父,她们别提有多高兴了。大姑和姑父一个人拉着我一只手,问这问那,像是要把憋了6年想念的话,一股劲儿地说完似的。那天,大姑倾尽所有,做了一顿午饭,虽然是粗茶淡饭,我却吃得津津有味。

1978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作出改革开放的重大决策,由此开启了中国改革开放的历史新时期。身为共产党员的姑父,心情格外激动,逢人便说:“我真有福气,赶上了好时候。”岂料,国家经济形势刚刚好转,大姑家的生活条件刚刚得到改善,姑父便于1982年农历六月五日(公历7月25日)病逝,享年60岁。全家人都十分悲痛,大姑更是心痛难忍,泪水横流。她怀着万分悲痛的心情,向姑父作了最后的告别,化悲痛为动力、化哀思为坚持,把对姑父的思念深深藏在心里,像一座挺拔的大山,顽强地用爱和责任支撑起一个家,以告慰姑父的在天之灵。大姑坚强不屈的性格,令人敬重、令人钦佩!

1986年阳春三月,我再次回家探亲,又专程去看望大姑。先前的土坯房不见了,映入眼帘的是红砖到顶的5间北房、2间西房、1间南房。走进宽敞明亮的北房,我看到全新的家具一应俱全。她兴奋地说:“现在的光景,可是越过越好了!”看着她高兴,我也是满脸喜悦之情。

2009年4月2日,王友明与大姑在故乡合影。

后来,大姑年纪大了,想图个清静,不愿意同儿孙们住在一起,就在村后盖了2小间砖房,一个人居住。大姑家是阎子固村,我岳父家是赵子固村,两个村子紧紧相邻。从大姑家到岳父家,相距只有500多米。所以,自从我结婚后,只要回家探亲去岳父家,必定去看望大姑。每次,我都是选择早晨起床后去看望大姑,从来不在她那里吃饭,聊一会儿天、照一张合影,便返回到岳父家吃早饭。离开时,大姑千般不舍、万般留恋,把我送到房后的小土路上,反复叮嘱着一句话:“友明,有空了再来。”我也反复答应着一句话:“姑姑,有空了一定来看您。”走出去很远了,我回头一看,大姑还站在路边向我挥手呢,瞬间,两行泪水夺眶而出。这就是血脉亲情,渗透在生活的点点滴滴,凝聚在岁月的角角落落。这种血浓于水的姑侄亲情,刻印在心里,始终不能忘怀!

2013年11月15日,王友明与大姑(右一)、小姑(左一)在故乡合影。

自从2013年3月,我退休后,便每年在岳父家住上半年左右的时间,照顾耄耋之年的岳母。于是,我去看望大姑的次数更多了。大姑的住房背后,原来是一条小土路,现在已经变成了宽阔的水泥路,连接着周围的几个村庄。路的南边安装着健身器材,成为一处集休闲、健身、环境美化等功能于一体的“巴掌公园”。每天晚饭后,我都会和乡亲们相聚一起,或在水泥路上散步,或在“巴掌公园”健身。我经常顺便去看看大姑,时间长了,她知道了我的生活规律,就经常吃完晚饭,或站在路口或坐在公园,等着我的到来。大姑的眼神很好,老远就能看清是我,就是夜色朦胧,也能一眼就认出我来,拦住我说一会儿话。

有一年阳春三月,在家小住的我,听说表弟王汉荣一家人,要从山东省济南市回家探亲。我赶紧跑到大姑家,嘱咐说,表弟一家来了立马叫我。那天上午10时许,表哥王汉友骑着电动车来叫我,我兴奋地赶过去。多年不见,有说不完的话题,诉不尽的衷肠。吃完饭,我拉着一家人,在“巴掌公园”里,照了一张全家福。我把照片发到微信朋友圈,亲朋好友无不羡慕大姑有个和睦温暖的大家庭!

2013年4月20日,王友明和老伴儿与大姑一家人在故乡合影。

2018年4月26日,王友明与表哥王汉友(左一)和大姑一起在故乡合影。

2020年7月10日下午,表嫂吕玉梅,听说我岳母身体不好,便骑着电动三轮车,拉着大姑前来看望。98岁的大姑,见到96岁的岳母,心情异常激动,两位髦耋老人坐在土炕边沿,开心地聊了起来,我即刻将这温馨的瞬间摄入镜头。

2020年7月10日,大姑(右)与岳母在一起开心聊天的场景。

2020年7月10日,王友明和老伴儿与大姑在故乡合影。

临别前,我搀扶着大姑,想在院子里合个影,她笑着说:“不用搀扶,我腿脚没有问题。”稍停,她又说:“等等,让我把外套脱了。”平时就爱干净利索的大姑,一件白衣、一头白发,夺人眼球。我扶大姑坐在凳子上,她转头问我:“你看看,我的头发乱不乱。”我用手指理了理大姑额头上被微风吹乱的几根白发,笑着说:“姑姑,不乱,挺好的。”她爽朗地笑着说:“那就照相吧。”“咔嚓”一声,一张洋溢着笑容的姑侄照,定格下我们幸福的时刻。我看到电动三轮车后面的车箱板有点高,要打开锁扣放下来,方便大姑上车,她拉了我一下说:“不用打开,我从侧面就能上去。”说着,只见大姑拎起拐棍,抬起右腿,轻巧地跨过车箱板,踩到底盘上,右手迅速扶住车箱板,再轻抬左腿,跨过车箱板,顺势坐在小木椅上。动作熟练,一气呵成,丝毫不拖泥带水,令我出乎意料。我竖起大拇指称赞说:“姑姑,看您这身手,哪里是98岁的老太太,简直像28岁的大姑娘!”大姑听了,噗哧一声笑了,就像一枚石子投入池水里,脸上荡漾着欢乐的波纹。

2021年10月18日,我和老伴儿再次去看望大姑。一进院子,我就大声呼喊:“姑姑,您在家吗?”大姑听到呼喊声,吱扭一声,打开屋门,边轻灵地走下台阶迎上来,边亲切地说:“友明,你们怎么来了?”我拉着大姑沧桑粗糙、枯树皮般的手,笑着说:“姑姑,想您了呗!”大姑满脸堆笑地说:“我也想你们,做梦都想得慌。”老伴儿扶着大姑,柔声说:“姑姑,别在院子里站着说话了,快进屋吧。”我打个哈哈说:“先别进屋,姑姑,您拿着拐棍,在院子里小跑一圈,让我们开开眼。”大姑马上手提拐棍,踮着小脚,小跑起来,步履有点蹒跚,脚下却利落坚实。我高兴地说:“姑姑,您能健康长寿,是我们晚辈的福气!”大姑那饱经风霜的脸上,洋溢着孩子般可亲的笑容!大姑还喜形于色地说:“对你们说吧,我这一年到头的,就没有生过病,连个头痛脑热都没有。”“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老人健在,人生尚有来处;老人故去,人生只剩归途。我真的好羡慕表弟、表妹,迈进老年的门槛,还有老娘陪伴在身边。

花开花落一年过,树凋树茂岁月失。近10年来,我和老伴儿不知去看望过大姑多少次,她的身体依然健康。我感觉,岁月并未在大姑的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反而因为时光的积淀,令其容颜焕发、思维敏捷!

虎年来临,我给大姑视频拜年。表妹王汉梅笑着问:“娘,您看这是谁?”大姑欣然微笑说:“是友明呗,我又不傻!”百岁大姑,竟然耳不聋、眼不花、背不驼、腿脚利落,胃口也很好,生活完全能够自理,令人赞羡。

大姑育有4男1女,长子王汉富、次子王汉友、三子王汉荣、四子王汉全、女儿王汉梅。在外人眼里,大姑是多子多福之人。是啊,大姑子孙满堂,各得其所,本应是人生之福。可是,苍天不公,命运多舛,让大姑饱尝了雪上加霜的滋味。大姑59岁时,姑父病故,第一次体会到人生的痛苦。谁知,更大的痛苦还在后面呢。大姑85岁时,长子病故;98岁时,三子病故;99岁时,次子病故。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生死离别、阴阳两隔。确实,丈夫和3个儿子的相继离世,曾一度让大姑痛彻心扉,万念俱灰。但面对这悲惨的遭遇,大姑没有失去生活的信心和勇气,依旧坚如磐石,在生活的风霜雪雨中挺立着。我回家时,大姑的脸上带着微笑,轻描淡写地讲述了这些事儿。那一刻,我眼含泪水、心在滴血。我知道,大姑表面上风平浪静,内心深处一定是波涛汹涌!我特别佩服大姑的坚毅,一次次选择将悲痛埋在心底,坚强地度过悲伤期,从失夫失子的痛苦中走出来,乐观生活,这需要多大的承受能力啊!想到此,我不由得赞叹:“大姑,真的是太伟大了!”

每次问起大姑的长寿秘诀,她总是非常轻松地说:“没有啥,就是一天三个饱、两个倒,啥烦事儿也不想、啥闲气儿也不生。”我想,“看淡得失、想开一切、无忧无虑、随遇而安”的良好心态,不就是大姑的长寿秘诀吗?!

“天教把定春风笑,来作人间长寿仙。”百岁生日,是一个值得庆贺的日子。我恭祝大姑:“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作者简介:王友明,河北临西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天津散文研究会理事、临汾市作家协会名誉副主席、临西县散文学会名誉会长、《河南文学》《东方散文》杂志签约作家。出版专著11部,《岁月如歌》《心灵有约》《时光印记》3部散文集,荣获临汾市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优秀作品奖。曾荣获中国具有最高荣誉的大奖之一的“中国当代散文奖”,荣登中国散文年会2009年度(下半年)中国散文排行榜、《南国文学》2021年优秀作家排行榜。有散文入选初中毕业生学业水平模拟考试语文试卷、中小学生优秀学习辅导读物

《当代作文》、儿童百科课外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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