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上游新闻
编者按
北京冬奥会、冬残奥会总结表彰大会8日在人民大会堂举行。回望这一届“真正无与伦比”的冬奥会,这一届“在温暖中永恒”的冬残奥会,无数精彩瞬间历历在目、令人热血沸腾。
本届冬残奥会开幕式上,重庆市特教中心扬帆管乐团受邀演奏了国际残奥委会会歌《未来赞美诗》,向世界展示了中国残疾人昂扬奋进的精神风貌,传递了自强不息的中国力量。他们精彩的演出惊艳了观众。他们为什么能站上世界瞩目的舞台?精彩的背后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故事?重庆日报推出系列报道,讲述盲孩子和老师们平凡而动人的故事。
3月4日晚,国家体育场,第13届冬残奥会开幕式现场。
一曲《未来赞美诗》终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数万名观众,集体起立,以海啸般的掌声致敬升旗台上的一群特殊孩子。
现场超高清大屏显示:升旗台上44名手持乐器的孩子,绝大多数戴着墨镜——他们是盲童。
▲3月4日晚,第13届冬残奥会开幕式现场,扬帆管乐团44名盲童奏响国际残奥委会会歌。 重庆市特殊教育中心供图
这群盲童来自全球规模最大的盲人管乐团重庆市特殊教育中心(以下简称“市特教中心”)扬帆管乐团,他们共同实现了一个奇迹:
在没有乐队指挥、面前没有乐谱、室外温度为零下1度的情况下,44名盲童完全靠默记下来的乐谱,用17种乐器,耗时1分58秒完美演奏出74个小节的国际残奥委会会歌《未来赞美诗》。
▲2022年3月4日,在北京2022年冬残奥会开幕式上,重庆市特殊教育中心扬帆管乐团参演团队演奏国际残奥委会会歌。新华社记者 吴壮 摄
为了这辉煌一刻,44名盲童乐手身着单薄演出服,在寒风中等待38分钟,苦练了116天。
“我们并不仅仅是表演给世界看,而是向世界展示中国残疾孩子生活的精彩!”那一晚,整个世界看到了这支重庆盲童管乐团的演奏之美、仪态之美、梦想之美。
演奏之美
“孩子们将我创编的曲子演绎得如此震撼”
“完美演奏全靠苦抠细节。”
3月18日,回忆起2月8日刚到北京的情景,扬帆管乐团指挥李沂念心有余悸:当天最低温度是零下5度,拿出乐器排练时,老师、队员全傻了眼——铜管乐器一半吹不响,木管乐器音准全无。
▲北京集训期间,孩子们嘴衔筷子感知“微笑的尺度”。 重庆市特殊教育中心供图
13岁的罗鑫杰抱着中音号使出“洪荒之力”,直到腮帮子噗噗漏气,都没有声音。“心里很慌”的他侧耳倾听,周围一片噗噗漏气声。
李沂念心中一沉,抓起一把小号猛吹,也不响。连试数种乐器,能响起的声音全是“噪音”。
紧急联系相关专家后,得到的答复是:管乐器里因吹奏后有口水残留,温度过低就会冻结,导致按键、伸缩管失灵,能吹响的乐器也会因低温失去音准。最后,按专家建议往管乐器里喷抹酒精,才算解决了问题。
2月21日,首次进入国家体育场联排,原本练得不错的孩子们又集体傻眼。体育场太空旷,乐声无法形成有效反射,音量、混响完全不对。惊慌失措的孩子们用力猛吹,结果所有乐器音准都不对。
▲在赴北京前的每一个夜晚,都会有教室的灯光亮到很晚,孩子们在老师陪伴下练习。
“别慌,就按平常的力度演奏,现场有麦克风收音。” 李沂念安慰大家。逐一为每件乐器调整音准后,扬帆管乐团迎来另一个极其意外的消息:为了舞台效果,取消乐队指挥。
“本来孩子们就看不见曲谱,完全靠背谱演奏,再取消指挥,那连节奏都无法把控啊!”排练现场,重庆市特教中心校长李龙梅急得惊叫出声。
事实证明她的担心并非多余——
联排时,每一个演出的乐手都要佩戴一个耳麦,方便听从现场的指挥和调度。盲孩子看不见,他们只能靠听力去掌握音乐的节奏和速度,相互配合完成演奏。因为戴了耳麦,盲孩子们听力受了干扰,第一次联排,盲孩子们演奏的国际残奥委会会歌结束了,会旗却只升到旗杆一半的位置。
▲2022年2月,在赴冬残奥会的前一天,孩子们整理服装选择尺码,一个看似简单的事情,对于他们却需要花很多时间。
紧急开会讨论,大家一致认为,74个小节的乐曲,小军鼓参与演奏72个小节,其他乐器都只是部分小节参与,因此让小军鼓手刘强用鼓点声替代乐队指挥最合适。
将一支管乐团在冬残奥会开幕式演奏的指挥重任,交给一个16岁的盲童少年,且还只能靠鼓点声“指挥”,这是一个大胆而艰难的决定。要知道,他不仅要通过鼓点轻重、节奏变化“指挥”全团44人、17种乐器的协奏,还必须与他们看不见但却缓缓上升的国际残奥委会会旗分秒同步,实现旗升乐响、旗停乐止。
面对成年人都难以承受的高压,刘强毅然“接招”。
“我不‘接招’也没办法啊!”面对这一突然变化,长着青春痘的刘强最初其实没那么“毅然”。但他深知自己也退无可退。
关键时刻,意外加入的李凤仙给了这个少年巨大帮助。
李凤仙是中国交响乐团作曲家,也是《未来赞美诗》的改编者,她完全没想到,原本是一次礼貌性地到驻地看望盲童乐手,但孩子们的优异表现,让她最终选择留下来天天守着孩子们练习。
▲在重庆市特教中心,每一个孩子都会在老师帮助下,反复接受仪态练习改变“盲态”,只为更好地站在世界面前。
“当天,我在一楼听到熟悉的旋律,就一路小跑到二楼排练厅。孩子们将我创编的曲子演绎得如此震撼,他们脸上的墨镜更让人心疼,我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谈到第一次见到扬帆管乐团演奏时的情景,李凤仙眼中仍有泪光。
因只能靠鼓声指挥孩子们演奏,李凤仙专门为刘强的小军鼓添加了前奏以提醒大家做好准备,并对许多细节进行了进一步完善。
“那段时间,日子非常单调,也非常辛苦。” 随队老师周远琦回忆,2月8号,他们就来到北京,最初在驻地排练。2月21号,开始到国家体育场联排。管乐团师生住在中国残疾人体育运动管理中心,从驻地到国家体育场,来回差不多要2个小时。最早的一天,师生们回到驻地的时间是凌晨12点,最晚的一次是接近凌晨2点。
冬残奥会开幕式那个夜晚,看不见世界的扬帆管乐团,被整个世界所看见和聆听。这份奇迹的背后,是无数善意而有力的大手,将他们推上了世界的舞台。
仪态之美
让世界欣赏中国盲童乐手笔挺身姿
“孩子们怎么上台?”
作为2022年冬残奥会开幕式导演,沈晨首先想到的是这看似简单却棘手的难题。
按照IPC(国际残奥委会)要求,残奥会升旗时必须现场演奏会歌。现场升旗台共有五级台阶,开幕式又是在晚上举行,对扬帆管乐团的盲童乐手非常不利。
为最大限度降低孩子们的进场难度,沈晨最初将管乐团安排在体育场跑道外圈,无须登台阶。但这一安排,却在沈晨与孩子们见面后发生了改变。
▲盲人因看不见,会在肢体、表情上呈现一种与常人有异的“盲态”。在重庆市特教中心,每一个孩子上的第一堂课就是触摸微笑,学习微笑,学着微笑地面对这个世界。
“他们奏响音乐的那一瞬间,我的眼泪出来了。”沈晨与这些孩子初见时的反应,与李凤仙如出一辙。
这位5岁学琴,早年曾在交响乐团任钢琴独奏、执导过无数交响音乐会的国家一级编导,太清楚这些盲童乐手需要付出怎样的努力,才能达到如此演奏高度。
“健全人可以通过看谱演奏,但他们看不见。所以需要先听去熟悉乐曲,熟悉完毕之后自己再把整个乐谱背下来,最后才是演奏。”说到动情处,沈晨竖起食指语气激动地说:“那还只是仅仅一个人啊。40多人的乐队,最后要合作在一起,还没有指挥,靠的是心里面的节奏!”
或许,正因为这44个盲童乐手完成了在沈晨看来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演奏,他两次破例调整孩子们的场地位置,让孩子们站得一次比一次显眼。
“我们竟然成了开幕式升旗仪式的主角!”重庆市特教中心副校长周建勋对这种梦幻般的改变难以置信,因为最先乐团被安排在体育场跑道外圈,一次联排后就被调整到升旗台前,临开幕最后几天时最终定在升旗台上紧挨着旗杆站立。
▲如今,扬帆音乐厅已成为特教孩子们最喜欢的地方,灿烂的未来在这里起航。
改变背后是挑战。
“位置不断前调,我压力特别大。”音乐老师胡鑫负责带领第二组10个孩子上台并分列于三、四级台阶上。从休息区到2号口有60米,从2号口到升旗台也有60米,然后才是那五级台阶。孩子们拿着各自乐器,一旦被绊倒,乐器可能摔坏,孩子也有危险,后果可想而知。
唯一解决办法就是苦练。右手持乐器、左手搭在前面队员的肩膀上,全部人以完全相同的步幅、频次迈步前进。
反复练习的同时,胡鑫需要“后脑勺长眼睛”。上台阶时,每踏一级都要略作停顿,等待每个人踏稳之后再踏下一级。
上台只是第一步,更大挑战在后面。
站在冬残奥会开幕式升旗台上,也就意味着站在全球数十亿观众眼前。高清摄像技术决定了这44名盲童乐手每一点细微的仪态和表情,都将通过电子信号,以光速传遍全世界。
但无法照镜子的他们,从来没有仪态和表情管理的概念。
“微笑?老师,嘴张多大才叫微笑?”孩子们的提问让随队老师们既难过又为难,类似的问题还有“乐器举多高才叫端平?”“我头仰那么高怎么还不叫昂首挺胸?”
盲人因看不见,会在肢体、表情上呈现一种与常人有异的“盲态”。为纠正这种“盲态”,老师让孩子们嘴衔筷子感知“微笑的尺度”,贴墙站立感受“标准站姿”等等。
但对盲童来说这些远远不够。
▲在管乐团成立之初,老师通过让孩子触摸嘴型,来学习发音。
“很多孩子嘴衔着筷子,就保持龇牙咧嘴的模样。”美术老师谭仟仟想到的办法是,先让孩子们用手触摸她微笑的脸,感受脸部肌肉的变化,然后他们模仿时,她再给予细节调整。
昂首挺胸的站姿对盲童而言同样是难题。他们会脸朝天、肚子前挺,身体形成后弓形。这同样需要老师一点点调整形体细节,然后反复练习。
万千次重复,终成肌肉记忆。
全世界看得到的扬帆管乐团在升旗台上的演奏,仅有1分58秒;但全世界看不到的扬帆管乐团从候场到演奏结束,长达38分钟。44名盲童,就这样拿着沉重的乐器,在零下1度的寒风中如标枪般挺立38分钟,让整个世界欣赏到了这群中国盲童乐手笔挺的身姿。
梦想之美
将盲童“扬帆世界”的音乐梦照进现实
“当时,我全身都闪着金光!”
3月4日晚,进入国家体育场后,现场强烈的灯光,打在眼睛尚存微弱光感的罗鑫杰的黄铜色中音号上,反射出金色的光芒,那种震撼让他至今回忆起话语都带着颤音。
那一晚,这位13岁的少年就紧挨旗杆,与鲜红的五星红旗比肩而立。
▲在管乐团成立之初,老师通过敲击鼓点的方式来进行指挥。
这个出生于武隆的孩子很怕冷。第一次摸到北京的落雪,其他孩子都在雀跃,罗鑫杰手指间传来的触感却是“北京的雪比武隆的冰还冷哟”。
站在旗杆下,他指尖感受到中音号冰寒彻骨。怕中音号又冻住吹不响,他悄悄将号抱在怀中,试图用体温把它焐热。
罗鑫杰与43个小伙伴进场时,恰逢开幕式焰火燃放,感受到地面的震动和天空中的巨响,许多小伙伴都吓得一动不动。
“我脸朝天空,看到黄色、绿色、红色的火在流动。”罗鑫杰说,他是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颜色的美”,那感觉像做梦一般。
不仅是对罗鑫杰,对扬帆管乐团全体盲童乐手来说,那一晚的焰火、那一晚的掌声,都宛如梦想之境。
在此之前,这群绝大多数来自重庆农村的盲童们,都不曾想象过自己会娴熟地演奏管乐,就像没人相信一支来自西部欠发达地区的盲童管乐团,能够站在冬残奥会开幕式这个世界级舞台上一样。
应该说,扬帆管乐团的成立本身就是一个梦想诞生的过程。
2010年12月,听完一场新年音乐会后,在回校的大巴上,市特教中心的孩子们激烈讨论起来——
“我听到了最喜欢的萨克斯的声音,好听得想哭......”“如果我会吹奏乐器的话,我想吹给奶奶听,她一定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
▲为了行进的整齐划一,老师就是孩子们的眼睛,帮助他们纠正迈出的每一步,然后让他们记住步幅大小。
听着听着,同行的李龙梅脑海里突然迸发出一个画面:这群孩子坐在一个华丽的大舞台上,被美妙的乐曲温暖地环抱,他们的笑容和手里的乐器一样闪耀......
为什么不能组建一支视障儿童自己的专业管乐团呢?这个雷厉风行的校长默默记下孩子们的梦想,并在2个月后完成了购置乐器等准备。
只是,梦想与空想有时仅一线之隔。
给一群盲童组建管乐团,最初就得到了“空想”的评价。外聘的专业管乐老师第一次授课就连连摇头:“他们连口型都看不见,怎么教?”
眼盲心明的孩子们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只上一节课就消失的外聘管乐老师,让那些本就沉默的孩子更加沉默。
看在眼里、疼在心上的教职员工们不声不响站出来:“让我们跟娃儿们一起学吧,我们来当孩子们的眼。”
那是一个让人动容的时刻:
全校34名教职员工报名学习乐器演奏,他们中教什么学科的都有,甚至还有校车司机。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没摸过乐器。
特教中心由此迎来建校史上“最闹腾最嘈杂”的时期。周建勋笑言,那时,校园里到处都是各种乐器的“鬼哭神嚎”——那都是教职员工们在练习。
平素威严的老师们练乐器时的笨拙,逗笑了一众盲童,也温暖和感染了孩子们那异常敏感的心。
“老师都不怕羞哦!”“老师们吹得还没得我们好!”一条条类似的“小秘密”,在孩子们中悄悄传递,带去欢笑的同时更点燃了孩子们深藏内心的好胜心。
渐渐地,孩子们将乐器吹响了;渐渐地,孩子们能吹出旋律了;渐渐地,孩子们能吹出完整曲子了。
2011年3月,当一曲《欢乐颂》磕磕绊绊但却完整地在孩子们手中完成时,站在乐团最后排的老师们,一边奋力鼓掌,一边无声流泪。
随后10年,这支盲童管乐团的音乐梦想,感染了万千善良的人们。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乐团、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军乐团、中国国家交响乐团等国内顶级乐团,都先后与扬帆管乐团结对共建、重点帮扶,一批批国家级的演奏大师们,利用节假日飞赴重庆,义务手把手指导这些盲童乐手。
▲管乐团成立以来,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乐团、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军乐团、中国国家交响乐团等国内顶级乐团的国家级的演奏大师们,自费利用节假日飞赴重庆,手把手指导这些盲童乐手。
此后,扬帆管乐团这个陌生名字,频繁出现在上海之春国际管乐节、国家大剧院的展演名单上,也出现在与中国国家交响乐团、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乐团的联合演出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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