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
全球最低企业所得税税率协议是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税基侵蚀和利润转移项目取得的一项历史性成果,对构建更加公平的国际税收治理体系具有积极意义。
全球最低企业所得税税率协议将对各国税收政策和跨国公司经营决策产生重要影响。从国际层面看,协议对绝大多数经济体有益,少数低税国家和避税天堂的利益可能受损。多数经济体面临跨国公司通过大额对外支付进行避税的问题,对财政收入造成极大损失,设定15%的全球最低企业所得税税率有利于维护税基安全、增加税收收入。
从中国层面看,协议有利于维护我国税基安全,也可缩小与低税国家之间的税率劣势,增强招商引资能力,但不利影响也需引起注意。
全球最低企业所得税税率影响深远
□ 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 徐雪梅
10月31日,二十国集团(G20)领导人正式宣布支持15%的全球最低企业所得税税率,并呼吁尽快制定相关细则,以便在2023年落实该税收制度。全球最低企业所得税税率协议是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税基侵蚀和利润转移项目取得的一项历史性成果,对构建更加公平的国际税收治理体系具有积极意义。
一直以来,跨国公司的利润转移行为都给世界各国造成了巨大的税基侵蚀和财政损失。联合国大学的一项研究显示,跨国公司的利润转移行为导致的税收损失高达每年5000-6000亿美元。造成这一问题的主要原因,一方面是随着数字经济的蓬勃发展,高度数字化的商业模式和价值创造活动日益普遍,企业不必在目标市场有实体存在便可经营获利,利润转移的手段也更加多样化、更具隐蔽性,传统的国际税收规则难以应对上述挑战。另一方面是多年来,世界各国为了吸引国际资本、改善就业和经济状况而竞相下调企业所得税税率。根据美国税收基金会的数据,1980年至2020年间,全球企业所得税税率的平均水平由40.11%下降至23.85%,降幅超过40%,这种税收逐底竞争为跨国公司进行国际避税提供了空间。因此,国际社会必须与时俱进,达成应对税基侵蚀和利润转移的新方案。
2012年,G20委托OECD对数字经济带来的税收挑战进行分析和评估,此后经过多年的研究和讨论,OECD最终在2019年公布了“双支柱”方案设计框架。其中,“支柱一”关注企业利润课税权的重新分配问题,提出不再完全根据跨国公司的实体存在征税,而是将征税权从母国重新分配给市场管辖区和用户所在地,避免企业通过非实体性存在进行避税。“支柱二”关注税收逐底竞争导致的税基侵蚀和利润转移问题,提出设置全球最低企业所得税税率,为企业所得税税率竞争划定底线。今年7月,OECD宣布,参与税改谈判的139名成员中的130个国家和地区支持“双支柱”方案。随后,瑞士、秘鲁、爱尔兰、爱沙尼亚、匈牙利、巴巴多斯、圣文森特和格林纳丁斯等经济体加入,肯尼亚、尼日利亚、斯里兰卡和巴基斯坦四国持保留态度,使协议范围扩大至136个国家和地区。G20/OECD包容性框架在10月8日的第十三次全体成员大会后发布了《关于应对经济数字化税收挑战双支柱方案的声明》,提交G20领导人峰会核准。
在得到G20领导人峰会和136个经济体的背书后,全球最低企业所得税税率协议的落地前景更加明朗,OECD预计将继续进行相关细则的研究与设计,以便在2022年推进立法,2023年生效执行。总体来看,这项规则的适用门槛为集团合并收入超过7.5亿欧元的跨国公司,税率设定为15%。这是参与税改谈判的各方经过长期博弈后实现的折中方案,其中的美欧因素值得关注。一是美国将国内税收理念融入协议。全球最低企业所得税税率协议主要参考了2017年特朗普政府《减税与就业法案》中的全球无形低税所得制度(GILTI)制度,该制度规定美国股东需为拥有的受控外国公司的收入中超过常规回报率的部分缴纳美国所得税,该税率可理解为美国跨国公司适用的全球最低企业所得税税率。拜登政府在《美国就业计划》中提议将GILTI税率和全球最低企业所得税税率均设定为21%,以结束长达30年的全球减税竞赛。但参与税改谈判的国家和地区的税率水平千差万别,OECD国家平均企业税率为23.3%,法国高达32%,匈牙利和爱尔兰则低至9%和12.5%,21%的提议对于爱尔兰和匈牙利等低税国家是难以接受的,最终各方就15%的税率达成共识。二是拜登政府主动放弃“安全港”条款,使税改谈判工作提速。特朗普政府为保护本国数字企业,坚持在“支柱一”中写入“安全港”条款,使“双支柱”方案谈判陷入停滞。拜登政府对此作出让步,使谈判得以推进。三是通过达成全球最低企业所得税税率协议,拜登政府得以叫停以数字服务税为代表的单边措施,妥善解决美欧数字税争端。美国是主要数字服务企业的母国,欧洲则是主要的数字服务消费国,OECD谈判的关键之一就是解决美国数字企业在欧洲获利的课税问题。在OECD税改谈判中取得一致后,美国与法国、英国、奥地利、意大利和西班牙就数字服务税争端达成妥协,美国取消惩罚性关税,而欧洲五国则将在全球最低企业所得税税率协议生效后撤销数字服务税。
全球最低企业所得税税率协议将对各国税收政策和跨国公司经营决策产生重要影响。从国际层面看,协议对绝大多数经济体有益,少数低税国家和避税天堂的利益可能受损。多数经济体面临跨国公司通过大额对外支付进行避税的问题,对财政收入造成极大损失,设定15%的全球最低企业所得税税率有利于维护税基安全、增加税收收入。据OECD估算,协议将会为全球带来约每年1500亿美元的额外税收收入。但对于一些低税国家和小型经济体而言,低税负政策是其招商引资的重要手段,协议实施后税率优势将大大缩小,投资吸引力将受到负面冲击。
从中国层面看,协议有利于维护我国税基安全,也可缩小与低税国家之间的税率劣势,增强招商引资能力,但也有三点不利影响需引起注意。一是我国部分地区的实际企业所得税税率较低,如香港、澳门和海南自由贸易港,协议将使这些地区的低税率政策吸引力减弱,需考虑通过其他方式改善营商环境,吸引外资流入。二是我国为扶持特定企业提供税收优惠政策,例如,对国家鼓励的集成电路设计、装备、材料、封装、测试企业和软件企业,自获利年度起,第一年至第二年免征企业所得税,第三年至第五年按照25%的法定税率减半征收企业所得税,协议可能会影响这些税收优惠政策的实施效果。三是部分中国企业已达到协议的适用门槛,这些企业在“走出去”过程中广泛采取离岸架构,即在低税国家设置中间实体,享受税收优惠,未来可能面临税负增加的局面。
【作者简介】
徐雪梅,毕业于国际关系学院世界经济专业,2017年进入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工作,研究领域主要包括:世界经济、国际金融、中美经贸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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