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创作《江姐》《幸福在哪里》，92岁作曲家姜春阳还要继续写下去
音乐周报2021-07-11 19:34
姜春阳与老伴儿王绛云文 | 陈茴茴
5月21日，中国歌剧舞剧院宣布复排歌剧《江姐》，该剧将于今年8月在北京天桥艺术中心上演。改编自小说《红岩》，由词作家阎肃编剧，作曲家羊鸣、姜春阳、金砂作曲的歌剧《江姐》，1964年9月首演即轰动全国。听到《江姐》再次重排的消息，作为创作者之一的92岁军旅作曲家姜春阳非常高兴。
今年元旦，因腿脚不便不能出门“跨年”，姜春阳特意在家里进行了一个庆祝新年的小仪式——迈门槛。他说，自己是个老小孩儿，用这个特别的仪式，是因为这一年值得庆贺：自己在92岁的高龄，迎来了中国共产党的百年诞辰。“这是一种荣幸和幸运，我还要为我们党写歌！”
一个老兵的责任与使命
青年姜春阳“我是一个老兵，一辈子听党的话、跟党走。”姜春阳说完，随即唱起《三项纪律八大注意》：“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颤巍的歌声里，充满着这位老军人对部队的深情。
“我没有别的本事，就是写歌。今年是我们党的百年诞辰，一想到这个，我高兴，今年上半年一口气写了3首歌。”由他作词作曲的《老兵听党话跟党走》，抒发了他多年的切身体会——来自老百姓的小兵，成为解放军，现在是一名老兵，同时也是老百姓，永远不变的是听党话，跟党走。今年初，姜春阳接到天津词作者王玉宁所作的歌词《起航》，一下子想到100年前嘉兴南湖上的一艘“红船”，开启我们党的百年奋斗之路，挥笔谱下《起航》的曲子。曾为《金梭和银梭》《七色光》《珠穆朗玛》等歌曲写词的原总政歌舞团创作组成员李幼容，如今也已87岁，他给姜春阳打来电话：“咱俩都是老党员，今年党的百岁生日，我们俩写个歌吧。”两位高龄作者用电话沟通，多次修改，一首《亲爱的党，我们爱您》出炉，由第五代“江姐”扮演者之一、青年女高音伊泓远等人在公益活动中唱响，并在北京交通台播放。
姜春阳对党保持着朴素而真挚的感情，时代与国家的飞速发展每每让他欣喜，他也不断从中汲取创作的灵感。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刚提出不久，一次他经过宣传橱窗，听到一位老人说：“‘富强’过去没有提过，现在提出来，真好。”另一位老人说：“好是好，就是字数不少，我老了记不全。”姜春阳想起部队里哼唱几十年的《三项纪律八大注意》，朗朗上口，大家一下子就能记住。他就以《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内容为歌词谱写了歌曲。
这首歌他为孩子而写，为了使歌曲唱起来更生动，符合孩子的年龄特点，他给歌词“加了花”，加上“嗨啦啦 嗨啦啦 嗨啦啦嗨”的过渡句。歌写好以后，在北京市文明办公室的联络和一位企业家的支持下，《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录制成光盘，送进了北京两千多所小学、幼儿园。有的学校周一一早升国旗仪式后，全校师生就会唱起这首歌。杭州市的校园歌曲集，幼儿园、小学、中学部分教材中也收录了这首歌曲。2020年，姜春阳的儿童作品音乐会在上海举行，开场曲孩子们就唱了这首《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姜春阳对国家、社会、时代的变化始终保持一颗敏锐的心，他用自己的方式，书写一首首主旋律作品，在其中倾注与人民群众相连的心意。国家扶贫工作取得巨大成就，人民实现小康生活，业余作者徐发堂、徐凤英父女二人写了一首关于“奔小康”的歌词寄给姜春阳。他心里高兴，写下《小康号子》，加入了海边劳动人民常见的号子声“嘿啦嘿”。即便是主旋律作品，他也非常重视从生活中来，从人民中来。
“我是一名文艺老兵，我用旋律歌唱时代、弘扬优良传统是职责所在。我始终有一种使命感，所以我的笔停不下来，只要身体允许，我还要坚持写下去。”
歌是用来唱的
在澳大利亚举行的姜春阳个人作品音乐会直到现在，姜春阳还会收到来自世界各地的作品版权费，有人说，有华人的地方，就有姜春阳的歌。2019年，姜春阳个人作品音乐会在澳大利亚举行，歌手在台上唱他创作的《幸福在哪里》《红梅赞》（歌剧《江姐》主题歌）等歌曲，观众在台下跟着唱。在中央电视台举办的“外国人唱中国歌”比赛上，一位驻华大使馆的大使夫人登台用中国的民族唱法演唱了《红梅赞》。上世纪90年代，他和词作家晓光为北京亚运会创作的《我们的友谊》一歌，曾被34位驻华大使选作参赛曲目，他们在北京饭店举行的歌曲比赛上用英文演唱此曲。后来，这首歌还被音乐商买走了国外版权。“歌就是要唱的！”这是姜春阳创作的座右铭，也是他创作最大的动力。
创作歌剧《江姐》后，很多词作者给姜春阳寄歌词。上世纪70年代末，他收到在湖南邵阳歌剧团工作的戴富荣写的一首词《幸福在哪里》，歌词歌颂了改革开放之后给国家带来翻天覆地变化的劳动者。姜春阳也一直想写这样一首歌曲，可是一开始他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调。正好中国音乐家协会组织驻京词曲作家到北京大学体验生活，为青年写歌曲，他也去了。一天，中韩两国男子排球比赛举行，学生们在广场看电视。中国队赢了，大家欢呼雀跃，学生们拿出脸盆当锣敲，有的拿出小号吹起了国歌，还有一个同学大喊“振兴中华”。这时姜春阳突然灵感闪现，《幸福在哪里》的旋律有了!1984年除夕，姜春阳正在厨房准备包饺子用的材料，女儿在客厅喊：“爸爸，春晚唱你的歌。”他跑出来一看，春晚的第一首歌曲，正是女高音歌唱家殷秀梅演唱《幸福在哪里》。
在后来的全国青年歌曲征歌投票中，这首歌以64万票获奖，还入选了中学生的音乐教科书。很多孩子见到姜春阳都会争先恐后地告诉他：“姜爷爷，我们唱你的歌！”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没有想去打仗，只是因为时代的需要，我们才扛起了枪……”姜春阳作曲、阎肃作词的《军营男子汉》，写出了军人的自豪、自信、自强。1987年，原空政文化部组织全空军的词曲作者到驻大连的一个飞机师去体验生活。有一天都半夜了，阎肃突然敲响姜春阳的房门：“老姜老姜，我写了个歌，你看看！”姜春阳眼睛一亮：“《军营男子汉》！这个好！”他马上和阎肃说，第一段不要改，他马上谱曲，后面两段的词再稍微修改一下。天亮了，阎肃又来敲门：“改出来了。”这时姜春阳的曲也一并出来了，一个晚上的工夫，这首歌就成了。第二天拿着手稿，两位作者就把驻地的文艺骨干集合在一起，把《军营男子汉》唱给大家听，请他们提提意见。战士们原本都很严肃拘谨，姜春阳一唱完，他们沸腾了，把他团团围住，抢着说：“歌篇请给我一份。”那一瞬间的场景令他至今难忘。后来，这首歌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解放军歌曲》上发表，很快在全军唱响。
对于他来说，写出来的歌曲，只有大家唱了，才具有真正的生命力。创作者的幸福在哪里？对姜春阳来说，就在不懈的创作与一直被传唱的作品里。
“红梅”香自苦寒来
听到中国歌剧舞剧院今年重排《江姐》的消息时，姜春阳激动又感慨万分，“这部歌剧，从创作至今长演不衰。”《江姐》自1964年首演以来就被人们视为经典，而初创作时经历的困难，历经岁月依然清晰印在姜春阳心头。
《江姐》剧照“《江姐》是一部‘大协作’的作品，它的成功其实是我们失败多次得来的。”上世纪50年代，姜春阳调到空军政治部文工团的歌剧团任创作员，一连创作《荒原春天》《牡丹江畔》（合作）等几部歌剧，都不是很成功。他反思自己，有很大的创作热情，但是因为没有歌剧创作的经验，写歌剧的艺术功力还是比较薄弱。那段时间，整个创作组的压力都比较大，他还听到一种说法：如果歌剧团再不出东西，就要解散。想到演员们都眼巴巴地等着，那么多人的去留压在肩头，姜春阳和创作组其他创作者百感交集。关键时刻，阎肃拿来一个名为《刘四姐》剧本，剧情生动感人，情节丰富。姜春阳说，这个时候距离他们下部队还有7天的时间，他和羊鸣一起，默契合作，你写一部分，我写一部分，赶在下部队前写出一部歌剧留给歌剧团。歌剧团当即排练，紧接着就到各地演出。这部剧受到观众热烈欢迎，还有不少地方剧团过来学习。
歌剧《刘四姐》的成功，给了姜春阳、阎肃、羊鸣信心，大家想着再写一个“大的”，最后选定以小说《红岩》为素材，写一部《江姐》。第一稿他们三个人写得高高兴兴，写完就急忙汇报给团里。当时领导、演员、导演、乐队指挥都来了，阎肃念剧本，姜春阳演唱，结果全都被“毙”。“准备一年多，最后两个字‘枪毙’！”姜春阳还记得，当时他和羊鸣都哭了。
怎么办？只能从头再来。第二次写《江姐》，四川籍作曲家金砂加入，融入四川音调。为了写好这个戏，塑造“江姐”的鲜活形象，创作组要再次采风，走访江姐原型生前的战友和老游击队员，参观渣滓洞、白公馆、华蓥山等旧址，去相关的戏曲单位“取经”……这次采风任务艰巨且时间不短，这让姜春阳犯了难。在天津纺织学院当老师的妻子王绛云怀孕即将临盆，因为在天津无人照顾，他特意把妻子接到北京，如果他走了，谁来照顾坐月子的妻子和刚出生的婴儿？工作与家庭，双重的担子压在肩上，晚上回到家里的姜春阳如同“霜打的茄子”，不知道怎么向妻子张口。细心的妻子发现他的异常，得知创作任务的艰难，学生时代就成为地下党员的妻子深明大义，反过来劝他：“你去吧！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自己。”临别时，妻子挺着大肚子在车站送他，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下来。他强忍难过说：“绛云，我们都是共产党员，不要用眼泪来告别。”回想起这一段，92岁的姜春阳紧握着91岁老伴儿的手说，自己这辈子最亏欠的人就是老伴儿，“没有她，我就不可能全心投入《江姐》的创作，也不能写出后来许许多多的作品。”夫妻二人工作上相互支持，生活上相濡以沫，携手走过了大半生。
姜春阳说，《江姐》原来的主题曲并不是《红梅赞》，而是“行程长江上，哪怕风和浪”。当时空军司令员刘亚楼提出，主题曲应该围绕女主人公江姐来升华主题。创作组又重新写了主题曲，《红梅赞》以优美、抒情的唱腔，着重刻画了江姐“一片丹心向阳开”的革命热情，和临危不惧、视死如归的革命精神，以及从容不迫、外柔内刚的个性特点。“歌剧《江姐》的成功，有乐队、作者的努力，也有刘亚楼司令员、空政文工团全团的支持，甚至包括团里炊事员、清洁员的功劳，它是全员团结的产物。”
在几十年的创作生涯中，姜春阳用自己的身体力行默默证明：人生奋斗的方向，就是向前，不因为遇到这样那样的困难就半途而废。比起痛苦难过，他觉得咬紧牙关、克服困难、解决问题更重要，“别人走一步，你走三步，终有一天，可以到达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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