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远迁“鬼地”无人区,又从云端搬到河谷,这个“海拔最高县”搬来搬去为哪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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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 20-09-2621:45新华社官方帐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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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双湖羌塘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世界第三大冰川——普若岗日冰川附近的心形雪山。新华每日电讯记者谢锐佳摄

在双湖草原上,很容易撞见成群觅食的藏羚羊。新华每日电讯记者谢锐佳摄

海拔4946米的达如拉山口。新华每日电讯记者谢锐佳摄

在双湖草原上,藏羚羊和藏野驴同框。新华每日电讯记者谢锐佳摄

双湖草原上的藏野驴。新华每日电讯记者谢锐佳摄

在双湖羌塘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世界第三大冰川普若岗日冰川附近体格硕大的野牦牛。新华每日电讯记者谢锐佳摄

国家二级保护动物黄鸭在双湖草原河边“漫步”(资料片)。新华社记者唐召明摄

双湖采访途中。新华每日电讯记者谢锐佳摄

双湖县城(8月5日摄)。新华社记者李贺摄

森布日村(8月7日摄)。新华每日电讯记者谢锐佳摄

新华社北京9月26日电9月26日,新华每日电讯微信公号刊发题为《曾远迁“鬼地”无人区,又从云端搬到河谷,这个“海拔最高县”搬来搬去为哪般?》的报道。

72岁的达瓦次仁

一生经历了两次大迁徙

一次是1976年的年初

一次是2019年的年底

一次是为了求生存

一次是为了好生活

一次从很高搬到最高

一次从云端搬到河谷

两次都刻骨铭心

(小标题)寻 地

第一次迁徙,达瓦次仁28岁。那是44年前。

他把3岁的女儿扶上瘦削的牦牛背,赶着牛羊跟“北迁”大部队整整走了27天,目的地连准确名字都没有,远达数百公里。

他知道,那里曾被旧西藏领主们描述成阴森恐怖的“鬼地”;但他不知道,那极高极寒的无人区后来会成为“世界海拔最高县”。

乡愁难舍,故土难离,是什么让他们背井离乡去“鬼地”?

“当时生活太难了,一天只有早晚两顿饭,吃的是小麦糊在牛粪炉上随便烤成的饼。”达瓦次仁谈起北迁前的“艰难岁月”。

“那时草场少,家里100多只绵羊、30多头牛都快饿死了。”达瓦次仁的邻居次仁多吉道出了生活困顿的背后原因。

“不搬不行啊!”今年78岁的白玛彼时是嘎措乡党委书记,领着“达瓦次仁们”北迁,“现在的双湖县本是那曲市申扎县的一部分,当时申扎的人畜都挤在南部,牧民常因抢草场打架。”

为解“草少人多”困局,当地干部把目光投向申扎北部的无人区。

海拔4700米的申扎已经够高了,往北更高更冷更偏——旧时被领主们划为“禁地”,不准牧民进入,是只有野生动物和逃犯出没的“无人区”。

但“禁令”挡不住“生存的欲望”。无人区盐湖众多,为讨生活,旧时一些牧民冒险跑到那里驮盐换粮——意外发现“鬼地”另有“秘境”:虽极度高寒,但有些地方水草不错。后来,就有胆大的牧民偷偷把牛羊赶过去放牧。

是否适合成规模迁入?是否适合长期居住?这可不能拍脑袋——自1971年起,时任申扎县县长洛桑丹珍亲自出马,先后数次带队前往无人区考察。

这一寻找生存领地之旅,异常艰苦悲壮。有时,几天喝不上水,不得不口含生肉——后来靠跟野驴“学习”,顺着蹄印才找到水源;有时,熟睡中一阵龙卷风就把帐篷吹跑;有时,野狼会钻进帐篷偷吃牛羊肉。一次,洛桑丹珍带队分组考察,两个多月后再到约定地点碰头,他和另一人已都成了“野人”,“面目全非”到距离几米还认不出来。

好在罪没有白受,考察发现“鬼地”确有不少地方“水草丰茂”,藏羚羊、藏野驴、野牦牛等野生动物成群奔跑。

千条万条,水草是牧民活下去的第一条。与其都挤在在南边无饭吃,不如向北“逐水草”开拓生存新天地。

1976年初,西藏自治区党委、政府正式决定组织牧民开发无人区——那个后来叫双湖的地方。

就这样,达瓦次仁开启了挺进藏北的大迁徙。

(小标题)北 迁

这是一次“说走就走”的征途。

“当时真叫‘一穷二白’,两顶帐篷就是全部家当,说走叠起来就走。”8月初,坐在山南市贡嘎县雅江边宽敞明亮的移民新居里,达瓦次仁回忆起那次大迁徙,仿佛就在昨天。

这里是眼睛的天堂。壮丽的世界第三大冰川普若岗日冰川,令人神往的羌塘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藏羚羊、藏野驴等珍稀野生动物成群奔跑……“过客”们会惊叹这里的辽阔壮美、诗情画意。

这里是身体的地狱。对于常年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他们更多的要体味大自然残酷的一面。

“一会儿烈日,一会儿刮风,一会儿下雨,一会儿飘雪。”贡嘎县夏天气温比双湖高十几度,达瓦次仁把长袖藏衣绑在腰间,我们听着他对迁徙险途的描述,似乎还能听到当年的风雨声,“有时风沙一起,牛羊都找不着。”

在高德地图查找申扎到双湖的导航,如果你选择“步行”,App都拒绝给你服务,“简单粗暴”地显示“步行路程过长,建议用其他出行方式”。

但当年的大迁徙,只能靠步行。

人们对生存的求索,对温饱的向往,和由此迸发出来的无穷韧性和惊人力量,山川挡不住,河湖挡不住,险境挡不住。

没有车,没有路,没有导航!牧民们上看日月星辰,下辨山草湖沼,拖家带口,驱牛赶羊,避开毒草毒水,近一个月终于“摸”到了完全陌生的“新家”。

除了水草多些,“新家”并不“友好”——这是一片只有野狼、野驴、野牦牛等“野物”愿意待的无人区,拉萨空气含氧量仅为内地的65%左右,这片平均海拔5000米的高原更低到只剩40%,每年8级以上大风天超过200天,堪称“世界屋脊”中的屋脊,“生命禁区”中的禁区……

但“白玛们”必须领着“达瓦次仁们”在“禁区”中建设新家园。

一切都要从零开始。

连牛羊圈,也是现垒的;石头,也是现找的——要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背过来。

到了双湖才知道,很多貌似“很简单”的工作,在这里就“不简单”。

“汽车也缺氧,你们听发动机的声音!”司机师傅的提醒,我们才注意到:即使在平地跑,汽车发动机也要“怒吼”,像在爬陡坡。

虽然有氧气供应,夜里我们还是常常被憋醒,头疼像要炸开,早上吃饭都不想多说一句话。

我们一再被告诫“这里可是海拔5000多米。动作慢点,走慢点,不要搬重物……”

而当年“达瓦次仁们”“白玛们”不仅要搬重物,还要应对陌生环境下的很多新情况——这里“一年有十个月像在冰窖里生活”,冷得很多牛羊连耳朵都冻掉了,还常有狼群袭扰……

搬迁也不是一次完成的。作为乡党委书记,白玛送完一批接一批,在新旧家园之间来回奔波。

“整整用了三年。”家园边搬边建,白玛老人记不清来回走了多少趟,也不知道驮了多少土石,只知道背上的肉是烂了又烂。终于,嘎措乡300多人、上万头牲畜完成了整乡搬迁。

除了嘎措乡,其他多玛、措折羌玛等几个乡数千人也陆续从申扎南部搬迁到这片面积近12万平方公里、比3个海南岛还大的亘古荒原。

1976年,这片广袤辖区设立了双湖办事处;2012年,国务院批复成立双湖县——这也是我国最年轻的县、海拔最高的县。

刚刚诞生的双湖办事处以仅有的五顶帐篷、六间活动房为“根据地”,开始了为牧民拼未来——最初缺燃料,外出捡野牛粪甚至成为全体干部每天上午的“必修课”。

“再也不用争草场了。”这是达瓦次仁搬到双湖后最欣慰的事。

命运总是眷顾奋斗者。新家园渐渐有了模样:路通了,有电了,能吃上糌粑了,帐篷变土房了……

 (小标题)转 折

但是,双湖十年九灾,在这个被称为“人类生理极限试验场”的地方,人们想过上高质量的生活,并不现实。

比起搬迁前,尽管多数牧民越过越好,但在这个被称为“人类生理极限试验场”的地方,想过上高质量的生活,并不容易。

高原病多发,就医就学就业难度大,贫困发生率曾高达35.67%,双湖“毫无悬念”地成为全国深度贫困县。

改变的时刻到了——2013年党中央提出“精准扶贫”,全面打响脱贫攻坚战。

“全面小康路上一个也不能少”,习近平总书记代表中国共产党作出的承诺掷地有声。双湖没有因“远在天边”而被遗忘。

然而,在“全国最高县”攻破贫困的“最后堡垒”谈何容易?

高寒缺氧,位偏路远,这里干什么成本都高。建个房子吧,造价也是高居全藏榜首,很多企业有活也不愿意来。

但共产党员必须来,共产党员必须在。

他们有土生土长的领头羊,有下到基层的驻村干部,有远道而来的援藏干部……苦干、实干、能干,一样都不能少,还要有一副顶得住极高海拔“折腾”的好身板。

“远在阿里,苦在那曲”的俗语,并非轻飘飘的戏谑,而是千万干部用生命作出的“体检报告”。

在距拉萨700多公里的申扎县城,我们一早向北疾驰。两旁是无尽的高原草甸,间或一两个居民点,空寂的柏油路上“偶遇”一辆车都会倍感“亲切”。“这路我们包了!”大家忍着强烈高反开起玩笑。

在邂逅几群敏感的藏羚羊,看到几队淡定的藏野驴,撞见几条警觉的孤狼,路过几个恬静的盐湖,翻过几座山之后,下午,终于看见远处雪山下横卧着些许建筑。

“双湖县城到了,但……只有300多人。”今年已几进双湖采访的同事说,“去年年底已搬走了一批。”

长期高寒的“冻融”,紫外线的“烤验”,只见前来接我们的双湖县委宣传部部长周仕富双唇黑紫,下唇肥厚——我们绝想不到他其实来自湖南。

“比我辛苦的干部很多,”周仕富没料到被“关注”了,赶紧解释,“扶贫牺牲的也有!”

多年奔波在扶贫一线的措折罗玛镇干部次旦久美,2018年在下乡途中突然晕倒,将生命献给了扶贫事业;负责双湖县转移就业贫困劳力信息造册的“90后”次仁曲吉,2018年因高原性心脏病去世……

组建现代合作社破解牧业发展难题,在援藏工作队帮助下开发高原湖卤虫卵产业,探索“羌塘高原原生态体验游”……双湖人使出十八般武艺。

通了柏油路,接入大电网,土房换瓦房……贫困人口一个一个减少。

但全面小康绝不仅仅是温饱,随着脱贫决战攻近“最后堡垒”,双湖人发现,有些难题单靠“就地扶贫”这招不灵了——

极高极寒,制约着双湖居民的生长发育;不少牧民深受高原病折磨,急病根本来不及去大医院,全县人均寿命仅58岁,比西藏全区人均预期寿命还低12岁……

“这次期末全市统考,学生在操场一排队,明显看出双湖学生个头矮一截。”山南市贡嘎县森布日九年一贯制学校党支部书记邓增曲加举的例子很“直观”,在这个易地搬迁点新学校,已有696名学生从双湖搬下来就读。

“随着人口增长,草场正以每年3%-5%的速度加剧退化。”西藏自治区林业和草原局自然保护地管理处处长扎西多吉摊开地图,提到另一个矛盾,“双湖一半以上面积在我国第二大自然保护区羌塘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虽然牧民不会有意伤害野生动物,但人畜和野生动物争夺生存空间的现象正日益凸显。”

认识总是在实践中提高:北迁双湖,更多是生产力相对落后时代的一种“权宜之策”;走向小康,不能只在“就地扶贫”的传统思路上绕圈圈。

彻底断掉穷根,过上更高质量生活,还是离不开一个字——搬。

2018年,西藏自治区党委、政府决定实施极高海拔地区生态搬迁规划。

达瓦次仁,也迎来了人生第二次大迁徙。

 (小标题)南 徙

这一次,达瓦次仁71岁。

他把家人领上冬日里的温暖大巴,跟着搬迁车队浩浩荡荡走两天,目的地叫森布日,在拉萨之南。

他知道,那里是海拔降了1000多米、气候更加温润的雅鲁藏布江河谷;他也知道,可“拎包入住”的宽敞新居正等着他们。

从拉萨翻过一座山,就是达瓦次仁新家贡嘎县森布日村。这里是西藏极高海拔地区生态搬迁安置点,离拉萨60多公里,离拉萨机场仅10多公里,不时有客机擦着云头从低空划过。

远远地就看到家家户户房顶飘扬的五星红旗。雅江边,一栋栋崭新的二层藏式民居整齐伫立,医院、学校、邮局、超市、饭馆、活动中心等一应俱全;新马路宽阔整洁,在高原“标配式”蓝天白云映衬下,连交通标志线都显得比别的地方有精气神。

“这哪像‘村’啊,分明是高档社区!”不知谁说了一句。

“惊喜!”在明亮洁净的藏式客厅里,达瓦次仁很“潮”地穿着胸前印有硕大格桑花的黑T恤,用两个字描述踏入新居时的心情,“做梦也没想到古稀之年还能住上这样的好房子。”

新居是藏式两层独家小院,门牌上清楚地注明新房面积150平方米。门前紫叶李枝繁叶茂,院里小草坪新绿茵茵,客厅沙发上虎头虎脑的婴儿好奇地看着客人,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

厨房、卫生间大得让城里人羡慕,洗衣机、电视机、煤气灶等一件不少,光冰柜冰箱就有好几个。

“当年家家养牛羊,但平时哪舍得吃肉?”达瓦次仁给我们展示冰柜里满得快合不上盖的牛羊肉,忆起搬到双湖前的“艰难岁月”,“那时吃糌粑就是‘梦想的幸福生活’!”

不时有电话打进来,达瓦用一个翻盖手机接听,笑称这已是第五部手机了。“是老哥们‘约会’呢。”陪同翻译的同志悄声“透露”。

达瓦已经适应了贡嘎的“慢生活”,跟几位也是搬迁过来的老哥们聊聊天、喝喝茶,用他自己的话说,“奋斗了一辈子,该享受享受生活了。”

老伴洛桑琼玛可暂时“享受”不了这种“慢生活”,这时候,她还在800多公里外的双湖老家玛威荣那村剪羊毛呢。

时间倒回到几天前的双湖嘎措乡玛威荣那村。

那里离双湖县城有近两个小时车程。“这还算近的,最远的乡离县城有220多公里。”帅气的旦增穷培是双湖县委宣传部副部长,“扎”在这里7年了,跑遍了沟沟坎坎。

8月夜间气温接近冰点,白天也只有十余摄氏度,我们都得穿棉衣。正是雨季,雨说下就下,土路上布满泥坑,等我们赶到玛威荣那村,汽车已像从泥里滚过一般,车牌都瞧不清。

采访进行到傍晚,洛桑琼玛打开一盏简易的节能灯——目前电网只接到县城,乡下还得“看天用电”,照明靠光伏,取暖靠牛粪。

关于电,达瓦次仁家还有过一段“电视机等电”的趣谈——2001年,他听说村里要通电了,就兴冲冲买了一台电视机,但这里通电实在太难了——传说中的电足足“迟到”了6年。

“为什么不在森布日和家人团聚呢?”我们小心翼翼地问洛桑琼玛,我们猜测着老人家留守双湖的原因。

“太热了!”老太太的“理由”让我们有点错愕。

“相比森布日中午有些晒,8月是双湖的‘黄金季节’,凉而不冷,老人家可能更习惯。”常年在双湖和森布日安置点之间来回奔波的旦增穷培忙“释疑解惑”,“气候适应有个过程,另外目前双湖还需要人手。”

政府设置了一个过渡期,在新产业完全跟上来之前,部分牛羊留在双湖,主要由青壮年放牧,老太太回来“避暑”也帮挤奶剪羊毛。

“我们老人无所谓。为了下一代的教育和身体,我支持搬迁!”洛桑琼玛慈爱地看着玩累了和衣睡在一旁的孙子索朗尼玛,“开明”的态度再次让我们吃惊。

“那里好玩的地方多,能买东西的地方多。”跟奶奶态度“不一致”,暑假跟着重返双湖的小家伙坦率地表示“喜欢森布日”。

在森布日上幼儿园大班的索朗尼玛,明年将在森布日九年一贯制学校上小学。

学校离达瓦次仁新居几里路。一期总面积317亩,现在有800多名学生。崭新的综合楼、教学楼、宿舍、食堂、操场在似乎触手可及的白云掩映下构成一幅赏心悦目的彩画。

“双湖操场小,怕缺氧,只敢叫学生跑两圈,现在尽管放开跑。”望着足球场、篮球场、羽毛球场、乒乓球台、标准塑胶跑道等“五脏俱全”的气派操场,学校党支部书记邓增曲加说话也有了底气。

“就是大城市来的,看了也都很‘眼红’。”书记极力“推荐”我们瞧瞧食堂。

果然视觉上就很“震撼”。洗碗机、饮水器、消毒柜……清一色的不锈钢炊具、餐具铮亮洁净,发出冷峻的光。“炊具都是电气化的!”书记语气中满满的自豪。“学生全住宿,中午有水果,晚上有宵夜。”他似乎急于把孩子们的身体“补”回来。

“双湖太冷,学生早上都缩在被窝里,起来了手里也抱着暖杯而不是书本。到了森布日,校园就能听到朗朗的晨读声了。”书记最高兴的是,学生从极高海拔搬下来后精气神大有变化。

白玛老人一度内心很挣扎、不愿搬离自己领着建起来的双湖新家园,看到孩子们搬迁后的可喜变化,释然地说:“我也慢慢理解了,这对生态保护、子孙后代都有好处。”

 (小标题)新 生

次多是躺在床上接受我们采访的,但一点也看不出颓气。7年前,在双湖多玛乡,次多骑摩托车去4公里外的湖边取水,摔断颈椎伤到了神经,至今只能躺在床上。

“要是早像现在就好了!”措吉坐在丈夫身边轻轻地感慨。

他们一家现在住的彩渠塘村离多玛乡600多公里,在拉萨市当雄县,初中地理书上著名的“羊八井”地热就在近旁。

新家是128平方米的藏式二层小楼,政府统一盖的,厨房、卫生间、水电齐全——“砸冰取水”,令措吉伤心的那种日子自然是一去不复返了。

最特别的,每家都单独建了一个池子,拧开水龙头,羊八井的温泉水就哗哗地淌出来。“水免费的,在家就可以泡。”措吉笑吟吟地说,脸颊像绽开两朵红花。

温泉池里带着暖意的清水,映照出西藏脱贫攻坚的精准、精细。

原来,彩渠塘村是政府专门针对恼人的高原病而建的——巧用羊八井的温泉资源,设立风湿病防治研究基地,辅以针灸、药物治疗,既治病又治贫。

“移民新村现有150户683人,都是从那曲、阿里、昌都等高寒偏远地区搬下来贫困户,”村支书达瓦介绍这批“特殊村民”,“每家至少有一人患有风湿性关节炎等高原病。”

搬到彩渠塘村之前,措吉已被风湿病折磨了二十多年,肿胀的膝关节让她一度几乎没法走路。就在措吉以为下半辈子只能与残腿为伴的时候,好政策来了。

为了改变农牧民因病致贫的情况,2017年,西藏开始将措吉这样的高原病患者家庭集中搬迁到羊八井,并派医学专家团队为患者免费治疗。

“看,走路没问题。”措吉微笑着“走两步”。“像她这样的很多,”村支书介绍,温泉、针灸、药浴……经过一段时间免费综合治疗,患者的病痛大都有明显缓解。

了解越多,我们越明白次多一家没有颓气的原因——次多残疾有补贴,一家每年光草补就有4万多元,牲畜入股合作社有分红,两个子女在羊八井温泉有工作……

和次多两个子女在本地就业不同,双湖县牧民次仁拉姆和格桑央吉一走就离家近万里。

上海市闵行区万源路928号,宏亮酒家。

人们很容易认出这两个藏族女孩:偏黑的肤色、害羞又腼腆的笑容,话不多,说话声音压得很轻,但干起活儿来却干练专注。

而一年前,在家乡双湖县,放羊还是两位女孩全部的生活。

从“牧羊姑娘”到“都市职人”的身份变迁,背后是双湖推动牧业转型、拓展就业渠道的一个缩影,让牧民们搬得下、留得住、能发展——2019年3月,10多名牧民作为双湖县首批转移就业人员抵达上海;未来,还有13名牧民将成为北京冬奥会的礼仪接待人员……

 (小标题)尾 声

两次迁徙三个家,从两顶帐篷到一座土房,再换成瓦房又搬进楼房,达瓦次仁的“家史”,浓缩了半个多世纪西藏人民的翻身史、奋斗史、进步史。

2019年底,双湖县脱贫摘帽。

数据显示,脱贫攻坚以来西藏已累计脱贫62.8万人——这个我国唯一的省级集中连片特困地区,74个贫困县(区)已全部摘帽。

“我想要穷者远离饥荒,我想要病者远离忧伤。”大型史诗剧《文成公主》中,松赞干布吟唱的这个“千年愿望”,正在新时代变成现实。

数年过渡期满后,全县1万多人都将和达瓦次仁家一样彻底揖别双湖,住进森布日,不再和野生动物抢饭吃。近12万平方公里全部还给自然,还给羌塘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野生动物们。

牧民们有了新家,野生动物也有了新家。(记者沈虹冰、谢锐佳、张京品、张惠慧、黄河、邱丽芳、田金文、吴振东、朱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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