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价吧!卫生巾|数说

RUC新闻坊

2020-09-03 17:18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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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议大家还是买有牌子的吧,这么便宜的也敢用?用在私处的也敢乱买?”

——“生活难。”

——“我有难处。”

几天前,淘宝某散装卫生巾“问大家”板块里的一则质疑和两条匿名的回复引起了强烈共情和舆论热潮。

提问者的关心可以理解:对女性而言,卫生巾如同食药一样,是生存资料,是“不能省的钱”然而,两句“难”却撕开了另一个口子,让人们看到了被忽视的人群和被遮蔽的伤痛。

随着网络讨论和媒体报道的深入,月经贫困、月经羞耻、月经税等议题相继浮出水面。人们才发现,对一些经济窘迫的女性而言,卫生巾的价格依旧是不可承受之重,抛开生理不适,卫生、体面、有尊严的经期仍是一种奢侈;而对许多已经脱离了贫困线的女性而言,卫生巾同样是一笔难以忽视的开支,她们也渴望着减负。

01.

“卫生巾贵”是不是无病呻吟?

RUC新闻坊分析了掀起这场讨论的最初那条微博的评论区,卫生巾价格是网民关注的焦点。

“我双十一花了三十买了一大箱,可以用小半年的那种,唉,真的很贵啊,平时每个月都要买真的是很大一笔开销”“我也觉得卫生巾真的贵,但从没想过它不该这么贵”……热门评论中,“贵”是其中最扎眼的词,既有单纯的感慨,也有反思:在该事件之前,为什么明明很普遍的“难处”一直是难言之隐、无言之痛?

透过“有没有给那种留守女学生或者贫困女性捐卫生巾的地方呢?想要捐给姐姐妹妹们”“果然女孩子才能理解女孩子”等评论,则可见月经带来的经济压力在女性之间的情感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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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均价为0.75元的护垫,到均价12.93元、用于量大经期的安心裤,品牌、规格、附加功能等均会让卫生巾的单价产生波动。卫生巾尺寸越大,单片价格越高,最常用的日用和夜用单片平均价格分别为2.89元和3.48元(见下图)。一些特殊的品类,如液体卫生巾、安心裤等,其平均价格更高。

中国女性的平均经期天数为5.8天[1],按照每4小时更换一次卫生巾的频率计算(专家推荐每隔2-3小时更换一次),每位女性在每个经期大约需要使用30片卫生巾。即便不计算较贵的夜用卫生巾和安心裤,都以较便宜的日用卫生巾来计算,每年的花费也将达到1040元,而根据2020年两会报道,目前中国仍有6亿人月收入不超过1000元[2]。

实际的花费可能远不止如此。女性的月经量因人而异,大部分女性的月经出血量为30到50毫升,但也有部分女性出血量超过80毫升,还有一部分女性因为多囊卵巢综合征、子宫肌瘤等疾病在非经期也会有阴道出血的情况,她们对卫生巾的需求量远超平均水平。另外,为了更舒适地度过经期,部分女性还会选择价格更高的液体卫生巾、安心裤等品类。

“卫生巾贵”,是不是一个全球性的问题?将目光推远,我们统计了美国Amazon销量最高的四个品牌,综合对比后可知,如果不考虑国内外使用习惯的差异(一些国家女性已大量使用卫生棉条、月经杯等卫生巾替代品,这也可能影响卫生巾的价格),无论是日用还是夜用,在我们统计的主流品牌中,国内卫生巾的单片均价皆高于国外,两项差额均在1元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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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消费者的消费习惯,也能从侧面管窥卫生巾之贵。

通过爬取近30天内淘宝销量最高的10款卫生巾评论区可知,消费者关注的重点在于卫生巾本身的价格和质量。其中,“包装”“严实”“舒服”“全棉”“干爽”等,体现着购买者对于卫生巾品质的要求。而“实惠”“划算”“性价比”等词,突出着消费者对卫生巾价格的敏感,“超市”“实体”等词多半出自对线下购买卫生巾价格较高的抱怨,由此可见线上与线下有着较为明显的差价,这使得促销频繁、比价方便的电商成了更多女性青睐的购买渠道。

同时可以观察到,评论数量在6·18购物节前出现上涨,“囤货”“半价”“组合装”“搞活动”等词也被频频提起。根据京东战报,2017年的双11京东共售出了1.5亿片卫生巾,2018年囤货热情继续高涨,其中某主流卫生巾品牌的销量增速甚至达到了500%。每逢购物节前后,豆瓣、知乎等论坛,也都不乏交流卫生巾囤货经验帖。在各大电商购物节“薅羊毛”,囤够一年量的卫生巾,已经成为不少女性的“过节传统”。

由此可见,一方面,卫生巾价格的浮动较大,利润的弹性也较大;另一方面,卫生巾作为刚需,对不少女性而言,并不是俯拾即是、按需购买的产品,而需要通过批量购买、打折促销、反复比价来获得比较优惠的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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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为什么买单?一片卫生巾的升值之旅

单片卫生巾1~13元的平均价格中,除了几毛钱的成本,女性在为什么买单?

我们对两家卫生巾生产企业的卫生巾成本进行拆解,还原了卫生巾“升值”的过程(见下图)。

原材料加上少量的人工、制作成本,构成单片卫生巾0.2元左右的成本价。职工薪酬、办公咨询等公司管理费用,每片需要支付0.01元;让卫生巾更轻薄、更吸水、更透气甚至带有香味的研发费用,每片需要支付0.01元;用于运输、广告宣传、促销等环节的销售费用,每片需要支付约0.1元。增加这些公司运营的成本后,单片卫生巾的出厂价在0.4元左右,比成本价翻了一番。

成本价至出厂价的增量中,销售费用是“大头”,而大约一半的销售费用被广告宣传和促销推广占据百亚股份、广东景兴这两家市场中端公司的“广告宣传费+促销费”分别占销售费用的45%、68%左右。与更舒适的使用体验相比,女性为卫生巾的营销推广、明星代言花了更多钱。

卫生巾比其他日用品的销售费用更贵吗?百亚股份的招股说明书显示,恒安国际、维达国际、中顺洁柔三家公司以经营生活用纸为主、兼营卫生巾业务,这三家公司2019年1-6月的平均销售费用率为15.94%,而主营卫生巾、纸尿裤的百亚股份平均销售费用率高达27.23%。除了公司业务规模的影响,这份招股说明书中特别解释道:生活用纸的产品标准化程度高,消费者容易选择,因此零售端配置的营销资源较少;消费者选购卫生巾、纸尿裤时更为谨慎,需要投入更多市场促销服务,也就需要更多销售费用[3]。

为卫生巾涨价推波助澜的主力是各级经销商。中泰证券的卫生巾行业深度报告显示,重庆百亚卫生用品有限公司出厂价为0.38元的卫生巾终端售价达1.25元,其间每层经销商加价高达2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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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牌也是影响价格的重要因素,一个响亮的品牌能给同等规格的产品提供更多附加值,因此商家在品牌的运营方面也下足了功夫,均邀请当红女星作为代言人,来塑造其品牌形象。

品牌知名度的不同带来了卫生巾价格的巨大差异。以日用为例,统计样本中最便宜的555仅售0.5元/片,而最贵的自由点单片售价达到了13.3元,几乎是555的27倍。夜用品类中,最便宜的护舒宝每片为0.99元,而高洁丝则达到11.25元。虽然每个品牌内部也有高低端线之分,但巨大的差价还是让人咋舌:贵了几十倍的卫生巾,体验是否能和价格成正比?当我们购买卫生巾时,有多大程度上是为其营销付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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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在卫生巾品牌的混战中,中低端产品在卫生巾市场的生存空间正和它们的消费者一样,正在遭受挤压。高端卫生巾市场持续上升,整个卫生巾市场从中端为主转变为高端为主、中端萎缩、低端稳定的局面[5]。

以国内女性卫生用品的龙头公司恒安国际为例,其旗下三个卫生巾品牌在2010至2018八年间的走向截然不同。七度空间主攻中高端市场,市场占有率从6.3%提升至11.4%;而中低端品牌安乐、安尔乐的市场份额从3.1%降至0.6%[6]。随着卫生巾产品的消费升级,液体卫生巾、无致敏卫生巾、超薄卫生巾等差异化的产品成为中高收入女性的新宠。而对仅以基本的清洁、卫生为诉求的女性群体而言,中低端市场的持续萎缩或将使得想要体面地度过经期更为困难。

03.

“月经税”:普遍征收,但减免是趋势

在这场关于卫生巾价格的讨论中,“月经税”这一概念也被反复地提及。

“月经税”真的存在吗?

在中国,卫生巾确实被征了税,但没有被“额外”征收专项的税。对卫生巾的征用税率为13%,属于增值税中的基本税率。而绝大部分销售或进口货物都按照13%的税率征收增值税,只有少部分特殊行业享受9%或6%的低税率甚至零税率[7]。

而从世界范围来看,对女性卫生用品征税仍是普遍现象。在一些国家,对女性卫生用品征收的税率甚至与烟酒、珠宝等相当。在我们统计的十一个国家中,对女性卫生用品征收税率最高的是匈牙利,高达27%,其次是瑞士,税率25%。有七个国家的税率维持在10%及以下的低税率水平,最低的是英国,税率为5%。可以看到,尽管已经经历了两次下调,中国征收的13%的税率在其中处于中等偏高的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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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实然不等于应然。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国家关注到月经贫困的问题,并在税收制度上做出改变。肯尼亚早在2004年就率先取消了女性卫生用品的营业税;2015年,加拿大终止了对女性卫生用品的消费税;同年,法国将对女性卫生用品的增值税从20%大幅削减至5.5%;2018年,印度电影《护垫侠》上映后引发关注,最终推动政府免除了12%的消费税;2020年1月1日起,德国将对女性卫生用品的税率从19%的奢侈品税率降为7%的生活必需品税率;4月,波兰将对女性卫生用品8%的增值税税率降为5%;英国则预计从2021年1月1日起取消对女性卫生用品的5%的增值税。

“在2020年,当厕纸被视为必需品的时候,为何生理用品却不是?”苏格兰绿党议员Alison Johnstone在议案辩论时反问[8]。

2月25日,苏格兰议会高票通过了《苏格兰(免费提供)经期用品法案》,初步批准在社区中心、青年俱乐部、药店等公共场所免费提供女性经期卫生用品。预计每年耗资2410英镑(约合人民币2.2亿元)[9]。这不仅使得苏格兰向终结“月经贫困”迈进了一大步,也彰显了当地政府的介入在捍卫女性尊严中可以发挥的巨大能量。

在主张女性卫生用品减税、免税的过程中,有人质疑:中国对女性卫生用品征收的增值税税率与其他商品一样,并且从未额外征收消费税和营业税,如果单独对这些用品降税,会不会反而形成了一种特权?

事实上,不论征收的是增值税、消费税还是营业税,其最终承担者都是消费者。增值税给企业增加的成本,也会反映在商品价格上转嫁给消费者。而卫生巾等用品作为女性生活的必需品,毫无疑问女性是最主要的消费者。针对女性消费者征税,即便税率与其他商品相同,也是对女性的特殊需求的忽视,这无异于针对女性的额外加税,让女性为自己的生理结构买单。

国家减免此类课税,虽然未必能显著降低卫生巾等用品的价格,但正如博主@co还在matrix 所言,减免课税至少是国家层面能为解决“月经贫困”所做出的切实有效的措施,也代表着社会对性别不平等的关注,对女性的支持。

结语:把隐疾转化成问题

抛去卫生巾被附加的意义,它只是一种极为普通的消费品,无论作为消费者和公民,女性都有权利对不公正的定价提出质疑。

根植在社会文化中的月经羞耻也导致我们一度缺乏对女性卫生用品价格的公开讨论与监督,甚至是基本的认知。“不就是一杯奶茶的价格吗?”“少换几次不就行了吗?”……性别和阶层导致的观念撕裂在这里随处可见。

卫生巾在20世纪80年代才进入中国,四十年过去,我们似乎依旧没能找到正视它的方式。女孩的记忆里,有一个棉布的小包,用于遮掩从包袋“运输”到厕所的卫生巾;日常对话里,“月经”和“卫生巾”被柔化为“姨妈”和“小面包”;电视荧幕里,卫生巾的代言人们精神饱满,连蹿带蹦,经血呈现为透明的蓝色或粉色;在汶川地震和武汉抗疫的一线,女性用品的需求一退再退,还会被人质疑“人命都保不住了,还在乎裤裆那点事?”……

但与此同时,我们也能看到诸多国家和社会组织正在积极行动,月经这一共同的痛苦也引发了女性之间可贵的互助和联结。更多的“难处”被看到和讲述,更多的权益被认知和主张。

如果承受月经已经是生而为女性天然的、无可回避的代价,那么我们能做的,也许是尽力减轻那些被附加的代价——这是可见、可讨论的问题,也是可以用手卸下的枷锁。

(封面图来自视觉中国)

参考文献:

[1]第一财经商业数据中心:CBNData发布中国女性生理健康白皮书 https://www.cn-healthcare.com/articlewm/20170823/content-1017012.html?from=singlemessage

[2]人民网:国家统计局回应“有6亿人每月收入仅1000元”http://finance.people.com.cn/n1/2020/0615/c1004-31747570.html)

[3]中证网创业板信息披露平台:重庆百亚卫生用品股份有限公司首次公开发行股票招股说明书 http://chinext.cs.com.cn/files/nssgsgg/pub/zjhpublic/G00306202/201910/t20191015_364457.htm

[4]中泰证券:卫生巾行业深度报告:八百亿市场的角逐 看王者花落谁家 https://www.zhitongcaijing.com/content/detail/221856.html

[5]傅静琳,李轶敏.我国国产女性吸收性用品品牌营销策略思考[J].湖南工程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2018,28(01):37-42.

[6]东北证券:轻工制造行业深度报告:从海外市场看中国卫生巾行业发展 http://pdf.dfcfw.com/pdf/H3_AP202003131376231777_1.pdf

[7]国家税务总局新媒体:最全最实用!2019最新增值税税率表 http://www.chinatax.gov.cn/n810341/n2340339/c4180655/content.html

[8]新华社:苏格兰议会初步批准女性经期用品免费 https://www.sohu.com/a/375945213_267106

[9]同[8].

数据:

何京蔚 蔡静远 彭美琪 李新艺 张司钰 顾璐杰

肖潇 韩梦佳 张涵悦 文露敏

可视化:

邓海滢 林子璐 肖潇 何京蔚 彭美琪 但琪

文案:

葛书润 冯淙萱 邓依云 但琪

统筹:方洁

美编:邓依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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