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学调查丨连结着全球市场的义乌,疫情之下的变与不变

澎湃新闻

发布时间: 20-07-0212:21澎湃新闻官方帐号,优质财经领域创作者

“这两个月的生意与往年比较,如果要用百分比形容的话,大概下降了98%吧”,一位巴拿马商人这样告诉我们。在义乌生活了12年,这是他的生意第一次遭遇滑铁卢。因为新冠疫情,巴拿马政府于3月13日宣布进入全国紧急状态,并于3月23日零点起暂停所有巴拿马进出港国际航班。一月份还有订单的他,生意从三月开始下滑,两个多月来一直没有好转。我们在义乌的调研中,听到太多类似的故事。

近两个月,我们线上线下走近义乌、广泛地接触生活在义乌或滞留海外的中外商人,观察在百年不遇的疫情面前,以小商品连结大市场的义乌在改变与坚守中如何寻找生机。

做全球生意的义乌遭遇全球性“疫浪”

新冠疫情在全球范围内不断超越预期地蔓延,无论是将COVID-19大流行描述为“黑天鹅”(black swan)或喻为“灰犀牛”(grey rhino)事件,无论各国采取何种控制疫情的策略,都改变不了其全球性的影响。作为以外贸为立市之本的义乌,不仅首当其冲,更是经历了“疫浪”带来的各种挑战。

义乌,这个从琳琅满目小商品透视世界并连结世界的窗口,同时也是世界政经新闻的集散地。从在义乌做生意的外国商人那里,时时能觉察到世界政经风云变化的蛛丝马迹,还能听到各类新闻里难得一见的奇闻异事。被习近平总书记评价为“无中生有”、“莫名其妙”、“点石成金”的义乌,从“鸡毛换糖”货郎担演变而来的地摊集聚地,到地点相对固定的“马路市场”;从1982年第一代“稠城小百货市场”发展到如今的第五代市场“国际商贸城”,跃身为享誉世界的“小商品之都”。近年来,每年到访义乌的外籍商人达55万人次,覆盖全球两百多个国家,有来自一百多个国家的近1.5万外籍商人常驻(有六个月及以上签证)义乌。这个只有220万人口(户籍人口81万)的县级市,却有大量的外籍行商坐贾,不得不说是一个神奇的存在。更令人称奇的是,从产品订单情况来预测世界杯比赛结果、甚至美国总统大选结果的“义乌指数”,使义乌被视为东方神秘力量之源,让各式各样的小商品成为全球政经大格局的一部分,其影响力超越了商品自身。

义乌的小商品市场以价格低廉、选择众多、组货便利以及不断完善的物流(海运/空运/义新欧)体系、稳定专业的外贸服务等优势吸引着来自欧美、中东、非洲、南美等遍布全球的外籍买家。义乌通过不同的渠道将其周边的小商品制造加工企业及全国其他地区的制造加工业与全球经济联系在一起,满足客户对小商品的多重需要,扮演着世界制造业枢纽的角色。义乌的小商品走出了一个大市场,来自发展中国家的客商们在小商品城进行多种商品的拼货组货,义乌的各色物美价廉的货物,满足了这些国家,特别是那些遭受战乱之苦的国家民众的日常需要,而与此同时,欧美的一些大型零售企业、跨境电商、联合国物资也在义乌进行大量采购。有时这种供求关系的连接并不是单线的,供需双方及中间贸易商的三种角色搭配也常让人感到意外。比如在美国纽约街头的纪念品商店,人们也许能想到那些刻着I Love Newyork的冰箱贴、钥匙环和开瓶器来自中国义乌,但可能不会想到连接义乌和纽约的是一位巴基斯坦商人;在德国的五金超市,人们也许能猜到那些价廉物美的螺丝刀、扳手工具套装产自中国的工厂,但也许不会想到一位阿富汗商人是背后的供应商,连该工具套装的德语品牌和商标也是他在义乌设计并注册的。

现如今,随着物流、网络、信息渠道的更新换代,商品贸易的网络被大大拓宽,本国人与本国人做生意的固有模式已被打破,暂居、移居、往返移居等多样化人口移动模式也为单一的两国贸易往来注入了活力,超越了国家的界限,在全球化和地方化新的综合体中,义乌成为重要的桥梁和枢纽。据义乌海关统计,2019年全年义乌市外贸进出口总值2967.8亿元人民币,其中,出口2867.9亿元,占全省出口额的12.4%,义乌作为国内三大外贸重镇之一,地位不可小觑。

世界卫生组织在1月30日宣布新型冠状肺炎构成“国际关注的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之后,又于3月12日宣布疫情已成为“全球性大流行”。这场疫情作为一次全球性事件,除了波及的国家和感染人数不断刷新记录以外,病毒之毒及其难以预估的影响力正在不断地、戏剧性地影响着人们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2020年初突如其来的新冠病毒造成的疫情全球性大流行,令全世界大多数国家陷入了无以幸免的困境中。与世界贸易/市场密切关联的义乌,受到疫情的深刻影响自无需多言。

新冠病毒疫情对义乌的影响分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一月份疫情最初在国内爆发,造成春节假期后无法正常复工复产,影响了年底的外贸订单正常出货,义乌国际商贸城和其他市场每年在春节期间会休市大约两周,许多外地的商铺经营户及国内外贸易商都会利用这个空档回家探亲,再于开市前返义复工,而春节期间爆发的疫情让很多人推迟了返义时间。

第二个阶段,三月份开始疫情全球性爆发,很多国家与中国之间相互减少航线甚至关闭航运往来。自3月28日零时起,我国暂时停止外国人持目前有效来华签证和居留许可入境,并暂停外国人持APEC商务旅行卡入境,暂停口岸签证、24/72/144小时过境免签等政策决定,使在此之后外籍商人进入义乌成为了不可能。

可以看到,第一阶段的困难主要在于中国疫情的爆发造成了市场推迟开市,一些企业停工停产,物流也有一定程度的延迟和停滞。但义乌乃至中央政府在不放松疫情防控的同时,力推复工复产的新政策,2月18日,义乌国际商贸城正式开市(比原定推迟至2月21日的计划开市日提前三天),500家外贸企业、100家国际货代企业复工。海关口岸方面,义乌港、铁路口岸、保税物流中心、国际邮件互换局、航空口岸等海关通关业务现场也同步恢复了常态化工作。

到了第二阶段,国内逐渐复工复产,产能也逐渐恢复,国际贸易的阻力更多来自于境外国家的疫情发展及采取的相关政策。很多国家接二连三推出封城、居家令等措施,一部分零售业被迫关门,导致大量订单推迟或取消,货物因物流不畅等原因滞留港口或无法按时运达。一方面由于全世界各地经济活动停摆,人们对非生活必须品的需求量降至最低,采购需求减少。另一方面,一部分人因收入减少及对全球疫情大流行和潜在经济影响的担忧而产生的消费行为上的谨慎态度,也影响了线下甚至线上的非必需品交易。义乌进出口贸易的困境此时才真正到来。

首先,从往来义乌的外商人数上就可以非常直观地看到与往年的落差。据义乌市公安局出入境管理局统计,1月至4月,义乌登记入住境外人员36066人次,同比下降79.3%,而常驻义乌的外商人数也由往年的1.5万人下降到7200余人,减少了一半左右。我们团队过去数年访谈、接触过的外商中,有不少仍无法回到义乌。比如,一位常年在义乌工作生活的巴基斯坦商人携中国籍太太于春节假期回巴基斯坦探亲,先是由于中国国内疫情推迟返义时间,之后又因巴基斯坦于3月21日开始暂停所有往返巴基斯坦的航班及中国的入境管制,两人滞留巴基斯坦三个多月。其太太现已乘坐6月包机返回中国,但那位巴基斯坦商人至今无法回到义乌,夫妻暂时分居两地,生意也因此暂停。苏丹政府于3月16日宣布苏丹全境进入卫生紧急状态并关闭所有机场和海陆边境口岸,我们认识的一位苏丹商人因在迪拜采购而滞留,至今仍未与苏丹的家人团聚。一位常驻义乌的也门商人在春节期间携家人一起去土耳其游玩,也因无法返回中国,至今滞留土耳其。另一位在义乌做贸易十多年的也门商人,滞留在哈萨克斯坦已经近三个月。许多常驻义乌的外商因不同情况及原因无法顺利返回义乌,更多往来义乌的采购商因入境管制无法来义采购,他们的生意也因此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

其次,人员流动的停滞和延缓也进一步影响了贸易的拓展。据义乌商务局提供的数据显示,1月至4月,义乌市场的出口额为656亿美元,同比下降了20.6%。往年较为平稳的贸易走势,在2020年反反复复的疫情影响下,出口额呈现W型走势。网上戏称,这次新冠疫情国内打上半场,国外打下半场,义乌商户打全场。市场的商户们其实早就意识到今年生意不好做,“一天见不着几个外国人”、“今年最好的就是直播,但小网红来拿货,就1-2箱,订单碎片,而且拿了一单就没下一单了”、“我妈的店面,往年要租27万一年,今年,10万都没人要。有人租着开着,就已经很不错了。”

在全球性疫情仍未完全缓解的情况下,以外贸立市的义乌在全球性危机中坚守其“小商品-大市场”定位的同时,也在寻找新的机遇,既为国内的稳外贸做出贡献,又满足疫情期间国际贸易的新需求。

寻找危机背后的机会

针对几个月来疫情带给义乌的两个阶段的不同冲击,义乌政府各级单位及商城集团始终积极采取相应的防疫措施予以应对,以最大程度化解这种冲击带来的不良后果。第一阶段,为保证尽快复工复产,义乌政府在春节期间派出三十个工作组,分赴安徽阜阳、湖南怀化、甘肃陇南、云南昭通等地引人招新,接回工人上万名,使大部分外贸企业得以在2月底前正常复工。与此同时,义乌市外事办通过“以外引外”等方式吸引外商回归,建立来义外籍人员服务管理兜底机制。商城集团实行补贴交通费和解决短期食宿等优惠政策,并两次以包机形式招引来自四十多个国家几百名外商组成的境外采购团到商贸城采购。

第二阶段,为推动市场和外贸产业链加快复苏,义乌政府推出了促进市场繁荣二十大行动,并派出20个工作组,赴20个省份“抢”采购商,积极开拓内贸销售市场。国家出台5批23项税费优惠政策,帮助小微企业和个体工商户渡过难关。在义乌市商务局、商城集团、中国人保等单位的努力下,义乌5月20日出台了全国首个市场采购出口信用险政府统保项目——义乌“商户信保”,试用期一年内,义乌全部市场采购贸易出口基础性保险由政府统一“买单”,赔付损失比例的30%。这无疑是给目前暂时颓靡的市场注入了新的动力,这一举措使商户在疫情期间可以安心接单的同时,也增加了商户的规范经营意识。

为解决疫情下外国采购商无法自由来义采购的难题,商城集团依托海外项目,联合优质企业,积极布局海外仓储平台。截至6月8日,已在捷克、西班牙、迪拜、卢旺达、泰国、吉布提、肯尼亚、刚果(金)等全球18个国家24个地区设立海外仓。海关总署于6月13日对外发布公告,决定在北京、天津、广州、宁波等10个地方海关开展跨境电商企业对企业(B2B)出口监管试点。

从这些举措可以看出,无论是国家层面、义乌政府层面还是商城集团层面,都在群策群力为疫情期间的经济恢复、内外贸易发展提供各项便利,以提振共克时艰的信心。那么义乌的中外商户们,他们面对疫情对其生意的冲击,有何表现呢?总的来看,我们访谈的许多商户无不带着某种悲观的情绪面对无法预判的全球疫情,同时又带着乐观态度和对未来的期待,相信“疫情总会过去”,即使知道生意寡淡,还是坚持每天到市场上来等生意。当然,在市场当道之地,不断转变也是生意经,义乌的中外商人也正是在不断克服各种困难的过程中发展起来。对市场走向最敏感的义乌商人,同样触摸着疫情下的市场脉搏,寻找变通中的机会。

1)从“外贸”转身“内贸”

在义乌白手起家的高普帽业,是业内名列前茅的著名OEM帽子生产企业,产品主要销往法国、英国、美国等欧美国家,每年销售额1.5亿。董事长朱智慧先生在访谈中告诉我们,春节过后,他的企业实实在在地经历了“停止出货,停止下单,取消订单”这三个阶段,到现在订单也只恢复了六成左右。

但“危中孕机”,面对疫情冲击的同时也正是发现机会的时候,朱总在访谈中说,“疫情影响到我们行业,带来一个好的东西,就是针对国内市场的开发。”一场疫情,使高普帽业重新拾起了国内某防晒用品新兴潮牌抛来的橄榄枝,开始将其生产转向国内市场。在访谈中,朱总这样形容企业的战略调整:“我们现在自己在做的应对,不叫‘转型’,叫做‘转身’,转身做国内市场。我们现在主要的重点、精力在开发国内市场,先把国内的帽子做起来。”。长年来为国外知名品牌代加工积累的技术能力和生产经验,让高普帽业获得了竞争国内市场的筹码,所获利润也令人满意。而高普这一类较为成熟的外贸供应链转身供应国内市场,也将全面提升国内帽业的设计理念、产品品质、生产工艺。经历了疫情期间从为国外品牌贴牌到开发国内市场的变化,朱总认为这场危机如同洗牌,会让那些注重设计和质量的产品有市场,而新一代的生产者和消费者会共同推动国内产品的升级,这也在某种程度上折射出中国市场的发展趋势。

但像高普这样能够在失去外贸订单的同时立即转向国内市场的企业在义乌毕竟是少数,而外贸生意也有其自身的规律和模式,习惯了外商来样订货的义乌商户,重拾“国内市场”,必然出现诸多的不适应。外商订单相对简单,有些国家的订单甚至不需要定制,直接看样订货。转向国内市场,势必面临着产品更新、设计换代等问题。有一家常年经营挂袋的商户告诉我们,“我们的产品主要出口到美国,客人就是希望设计简单一些,往往就是一个颜色就可以,不希望上面有任何点缀,就喜欢素色的。内销的话会稍微要有一点颜色的色彩搭配,总体的设计肯定是不一样。”诸多困难让许多商户望而却步,更多抱着“疫情总是会过去”、“赚得少,省点花”的“熬过去”心态。我们在义乌国际商贸城一区看到不少商铺展示出来的样品,无论款式还是颜色一眼看去就跟中国人的审美有着距离,跟老板们一攀谈,了解到这些商品主要销往非洲、中东或北美,没有外国客商来,老板们还是打开门店等候可能的生意。

尽管外向度有所不同,但“扩内贸”无疑将成为义乌市场商户目前最为紧要的尝试方向。那些有一定内贸比例的商户或厂家此时的日子就好过许多,比如我们走访的一家首饰品牌店,他们的客户有70%是国内的,所以疫情对其生意的影响不大。除了个体企业的积极应对,义乌商户也通过抱团取暖的方式共克时艰。商城集团将去年推出的“义乌好货”战略,进一步升级为“义乌好货万里行”,将7.5万家商户和210万的单品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们推往线下的二、三级批发市场,并已在2020“义乌好货”贵阳站贸易订货会暨文具新品联合订货会上,交出了贸易成交额2300余万元的傲人成绩单。

2)由“线下”转战“线上”

4月20日,义乌“云上”博览会开幕,义乌五金电器博览会也从线下开到线上,文具礼品展线上展会也于5月15日启动。4月15日,商城集团的“Chinagoods”平台上线测试,“线下转线上”的趋势接下来无疑还会扩展到更多其他领域,并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其实随着国内各种直播平台的兴起,义乌的有些商户从去年起就开始纷纷试水,“老板娘直播”已经开始成为一种卖货现象。今年3月30日义乌国际商贸城二区淘宝直播中心正式启动,在商贸城三区5楼的厂家直营中心,商户还专门为小主播们打造了一些直播的场景,主播卖出货之后,商户直接帮主播发货。“这些素人主播过来,他们过来没有什么压力的,卖多少,算多少,这个也是我们相当于类似于地摊经济的一种模式。”商户向我们介绍说。据义乌商务局统计,1-4月义乌共开设直播3.4万场,实现零售额43.2亿元,占整个内贸网络零售交易额的近十分之一。据不完全统计,目前义乌已有“网红直播”从业人员6000多人,涉及市场经营户3000余家。

但是,网红经济和直播经济也不是灵丹妙药,市场要完成转型也面对许多困难。首先,许多商品并不适合直播,义乌市场上的产品包罗万象,除了适合直播的彩妆、文具、箱包、服装等品类以外,还有许多诸如工具、机器零件等不适合直播的产品。其次,对于历来以薄利多销为经营之道的义乌小商品来说,价格已经因为市场竞争被压到最低,通过直播的方式,利润空间将所剩无几。另外,网红带货的方式也未必理想,大网红无暇顾及义乌市场且其压低价格取悦粉丝的做法无疑将商家的利润空间挤压到无利可图,小网红的走货量有限势必无法达到通过以量取胜的利润需求。

许多义乌商贸城的经营户和采购商多年来习惯于线下采购、多家比较、当场议价的贸易模式,对突如其来的变化显然有些措手不及,有些商户表示不愿意费力去学习线上的经营方式,情愿耐心等待疫情过去,客流恢复。但也有一些年轻商户对于新的模式抱有期待和希冀。李先生大学毕业没几年,接手父亲打造了20多年的生意,在商贸城四区经营着一家鞋类店面,不同于一些抱着传统观念做生意的老经营户,他对Chinagoods这个平台很感兴趣也很有信心,打算好好研究尝试。他说,以前虽然也用“义乌购”平台,但其实仅限于把“义乌购”当作一个线上渠道去展示商品,从而引流到实体店面来促成交易。这次疫情给自己敲响了警钟,接下来自己的目标是集中精力进行产品更新,关注国外市场动态,拓宽其他渠道摆脱目前仅限线下成交的局面,那么“Chinagoods”无疑是一个现成可用的尝试入口。箱包协会会长柳先生告诉我们,今年箱包行业同往年相比订单减少了60%左右,疫情在倒逼义乌各行各业沉下心来思考如何摆脱只提供廉价商品的标签,并通过新的销售方式做贸易,通过改变自己来应对疫情带来的变化。而谈到今后的发展,他认为“线上肯定是趋势,只要方便,使用过一次,肯定会尝试第二次第三次。我们线上肯定要加强,线下做做产品的展示。”在他的一家门店里,我们看到了已经在布置中的直播设备。

义乌的魅力:一个最佳的组货之地

“同在地球村,无人能幸免”,全球性疫情对人们正常生活的冲击无远弗届,义乌市场也经历了数月的挣扎与努力,但是就我们这段时间的调研观察,义乌市场和中外客商呈现的不少沮丧而是对义乌未来的信心。那么,义乌的魅力究竟在哪里?义乌接下来又将何去何从?

义乌本身作为一个小商品中心,确实很难让消费者将之与“时尚”、“高端”联系在一起,这与义乌市场经营的商品种类有关,也与义乌市场本身的定位有关。义乌是一座桥梁,连接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商人和中国全品类的制造供应链,这个连接全球的贸易网络在全球化的浪潮下不断扩大,其纵深也许已经超越了我们的想象。我们的观察发现,在全球化的地方市场综合体中,义乌将商家与生产链恰当地连结起来,扮演了重要的商品枢纽的角色,而中国在过去数十年形成的完整的制造业结构就是义乌外贸的底气。制造业当然离不开贸易,各色各类的小商品贸易也绕不过义乌,电商、微商、直播甚至虚拟体验都不过是不同的销售模式,离不开产品,义乌的魅力也正在于此。正因为义乌多年形成了无可比拟的市场集聚效应,从上游的原始设备生产商/原始设计制造商到物流配送环节,令义乌具有相对独特的优势。

在我们的调研中发现,提到义乌,更多人想到的是“组货”、“拼柜”和“集聚效应”等名词。可以小批量、多品种采购,便利地进行拼柜发货清关,是外国商人选择义乌最重要的原因。一个在荷兰生活的索马里商人告诉我们,他选择义乌作为自己成立外贸公司的地方,因为他既可以在这里买到便宜的纱巾、饰品卖到索马里,也可以在同一个市场买到质量好些的儿童玩具卖到荷兰。而 “市场采购贸易”方式的落地生根,散货清关、个体户外汇结算和物流上的便利都在全力为这个网络的正常运转保驾护航。物流成本的价格低廉使其独具竞争力,吸引了部分商家在义乌设仓,不断增长的电商规模和不断降低的物流成本形成良性循环机制。据中新网6月17日报道,1-5月义乌邮政和快递业务收入69.72亿元,同比增长25.21%,快递企业5月单月业务量完成7.14亿件,创历史新高,排全国第一。物流的便捷高效不仅保证了疫情期间国内消费者线上订货的需要,跨境电商的出口货单量也有所增加,特别是提供的防护用品为境外抗击疫情做出了重要贡献。

疫情的全球蔓延无疑冲击到了全球贸易网络的每个环节,无论是外贸转内贸,还是线下转线上,都是人们在“疫中求变、危中寻机”,展示了对抗风险时积极应对的努力姿态。一位也门商人告诉我们,虽然疫情的影响下,他的服装、饰品类订单减少了,但生活必需品如婴儿、儿童用品等订单还是照常进行,他认为客户及覆盖产品品类的多元化才是规避风险的最佳手段。一位阿富汗商人告诉我们,他的客户主要来自英国、加拿大和阿富汗,虽然业务量的下降无法避免,但因为自己的业务分布在几个不同国家,恰巧能够互相起到缓冲作用,他的公司目前还在顺利运转。这些例子和我们中国人常说的“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是一个道理,无疑值得众多商家所借鉴。而高普帽业成功“转身”的例子向我们展示了义乌的另一个侧面,产业升级、技术革新和人才培养仍将是义乌外贸企业未来工作的重中之重,这些能力的培养是中国企业面对突发状况时得以及时应对的硬实力,而这些企业的“转身”也将会为“中国制造”的品质提升、中国消费市场的更新换代注入新鲜血液。

随着eWTP全球创新中心落地义乌,义乌综合保税区获批设立,疫情后的义乌也将翻开崭新的一页。“主播卖货的时候,卖衣服肯定搭配一些帽子围巾,我们义乌就是专门产这些小配饰的。”“义乌是做什么的,你们需要什么配什么,我什么都能拿的出来,这是我们业务最大的竞争优势。”义乌的商户们十分清楚自己可以大有作为的地方在哪里,“全国网红直播的组货基地”,或将成为未来义乌的一个新标签。

义乌作为世界小商品之都和中国外贸中心的定位是不会被轻易改变的。很多做外贸生意的商户,正耐心地等待着他们老客的回流,义乌民间有着“客人是条龙,无客便是穷”的老话,大家都清楚地明白,客流的恢复才是义乌生意的希望。我们线上-线下访谈的义乌外商特别是那些滞留在海外的常驻客商,也都在期盼着疫情尽快结束,以恢复以往的生意。义乌阿富汗商会会长阿兹兹庆幸自己在3月底前返回上海,也对大量外商特别是阿富汗商人不能回到义乌感到焦虑。他告诉我们,“我们有三百多名阿富汗商人已经做好了准备,时刻期待着尽早回到义乌,只有商人们回来,所有的生意才能被带动起来。”经历着疫情带来的冲击,我们深切地感到很多外商对义乌市场的信心与依存度是发自内心的。义乌伊朗商会会长哈米说,“中国的实力就是我们对中国的信心,目前的困难就如同大浪淘沙一般,改善不足,淘汰劣质,让未来的生意越来越稳。”

疫情之下,各显神通,义乌的中外商人都在困境中变通着、坚守着,同时为商贸服务的各项政策、物流体系和外贸服务业也应疫情带来的冲击做出各种调整。在夹缝中闯出来的世界小商品之都——义乌,已经是中国外贸的晴雨表和风向标。3月13日,李克强总理考察全国市场运行与流通发展服务平台时,与义乌中国小商品城负责人视频连线,了解国内外订单情况。他说,“小商品有大市场,你们这个市场连着200多万家中小微生产企业,要为商户经营提供更好服务。希望你们在满足国内市场需求、保持国际市场份额上打头阵。”

从义乌的中外商人那里我们了解到,义乌外贸的一条金律是“哪里有钱往哪里走”,义乌以前是这样,现在和将来还会是这样,义乌外贸的重新激活令人期待。6月中旬,一位在义乌生活了近6年的苏丹商人告诉我们,他要出差去山东的生产厂家看样品,无法接受我们的采访。尽管我们无法在义乌见到他本人,但是他可以到山东谈生意之行,无疑也是一个令人欣慰的信号。

(袁琛:复旦大学社会发展与公共政策学院、一带一路及全球治理研究院博士后研究员;赵春兰:浙江外国语学院讲师、一带一路及全球治理研究院社会人口所兼职研究员;范丽珠:社会学教授/博导,一带一路及全球治理研究院社会人口所所长。)

(本文来自澎湃新闻,更多原创资讯请下载“澎湃新闻”APP)

举报/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