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医生赴汉前给儿子写信“如果爸爸不在了照顾好妈妈”

新京报

发布时间:03-0412:17

38,是湖州市中心医院呼吸内科副主任医师陆华东在武汉的天数,也是他在武汉第四医院所负责的两个病区的床位总数。

这些日子,陆华东每天都经过十几道精准无误的防护程序,进入武汉第四医院的病房,救治新冠肺炎患者。缺氧工作令他呼吸困难,每当抢救完一名病人,他会在座位上喘十几分钟站不起来。

现在,陆华东感觉终于熬过了疫情最严重、最艰难的那段日子,如今出院的人比入院的人多了,38个床位也开始空了十几个。

偶尔的休息时间,陆华东盘算着,也许再坚持两周就可以回家了:“我们现在啊,都开始想家了。”

陆华东的工作照。 受访者供图

离别:儿子最支持他去一线

陆华东是浙江省第一批支援湖北的医护人员之一。他所在医院第一批援鄂有5个人,他是唯一的医生,是队长。

1月23日,是武汉关闭离汉通道的第一天。医院开了动员大会,让医生们做好去一线的准备。经历过呼吸系统疾病引发的多次疫情,陆华东回到家,就装好了洗漱用品、衣物等。随时拎包就走,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

1月24日,除夕,他们一家三口到父母家过年,年夜饭刚吃完,他便接到了医院的电话,让他准备去武汉一线,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发。

听到这个消息,陆华东明显感觉家里的氛围压抑了很多,沉默没有持续太久。年迈的父母说:“你既然是医生,去一线责无旁贷……选择你去肯定因为你是能承担任务的,一般人还去不了。”可同为医生的妻子开始变得难过。陆华东明白,作为同行,妻子比谁都懂,也因此比谁都担心和抗拒,他能够理解妻子的难过。

刚上高二的儿子最支持陆华东。陆华东说,因为自己和爱人都是医生,工作忙,孩子几乎是在医院长大的。小的时候假期,儿子就在医院玩、做作业,参加医院组织的医学夏令营。长大些了就到医院做志愿者,在门诊帮助病人挂号,自助机上付款。

耳濡目染之下,儿子的理想也是做医生,想报考医科大学。

“我总是跟他说,你不要一根筋吊在医学这里,你还有更多的专业选择。”但陆华东没想到,经这次疫情,他发现儿子的医学理想如此强烈,得知父亲要去一线救援,这个大男孩坚定地告诉父亲:“既然你是医生,你就去吧。”

一切来得那么急。

一家人刚看完春晚,大年初一,1月25日凌晨,陆华东便接到了第二个电话:“紧急出发”。那个凌晨,儿子已经睡熟,来不及告别,带上行李出门的陆华东给儿子留了封信。信中,他写道,“如果爸爸不在了,你要照顾好妈妈。”

不久后,儿子回复:“信我看到了,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妈妈的。”

整改:病区重新设计隔离

陆华东的队伍由他和四名护士组成。她们分别是呼吸科护士长、重症医学科护士长和感染科的主管护士,都是医院骨干。医院也筹备了很多物资,5个人拿了21箱行李。

浙江医疗队141人原本打算乘坐飞机去武汉,但一个载有武汉发热病人的航班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于是他们临时转乘高铁赴鄂,带去的物资几乎堆满了整个车厢,还在合肥转车,经历了两次紧张的行李搬运,舟车劳顿,到了武汉已经是1月26日的凌晨一两点钟了。

浙江医疗队住在被征用的酒店里,为防止交叉感染,每个人住的是单间。

陆华东说,刚到武汉还是非常紧张的,入住酒店的第一件事就是关闭中央空调,避免通风感染。这意味着,冬夜里将寒冷难耐。酒店给每个人发了一床被子,发了热水袋和小取暖器,和衣而睡成为了这段时间的日常。

陆华东对接的医院是武汉第四医院,24层的大楼,除了门诊,14个病区全部收治新冠病人,他的援鄂队接管两个病区。他发现,医院的防控并不专业。

“疑似病人和确诊病人在一个病房,病房里新冠病人还有家属陪同,这很容易交叉感染啊,我们到了以后把家属都请出去了。”陆华东介绍。

于是,陆华东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整改:隔离病区进出口分开,从入口进入病区,再从另一出口出。他将病区的电梯旁作为入口,靠近医生办公区十米左右设计为出口,进出口分别设置了三个缓冲区,没有确诊的疑似病例可以住单人间,确诊的病例住三人间。

隔离、消毒、整改,第二天浙江医疗队全体人马进驻医院,熟悉环境后,当地医护人员撤离,医疗队全面接管了武汉四院的病区。

1月28日开始,浙江省各个医院调配来的医护人员们,一个个曾经都彼此不相识的面孔,走进了这栋大楼,开始了他们全月无休的工作——治病救人。紧接着,山东医疗队、海南医疗队……陆华东形容,这里在不断地吸纳着来自全国各地的热血,即使大家素不相识,但却像一个家庭一样的团结。

陆华东说,这真的是一种战斗的友谊。因为他们是在和病毒赛跑,要把染病的人们从死亡线上抢回来。

陆华东在隔离病区为患者诊疗。 受访者供图

日常:穿防护服缺氧工作

陆华东他们两班倒,白班是早晨8点到下午5点,夜班从下午5点到第二天早晨8点。

酒店距离医院有二十几分钟的步行路程,每天有班车接送医护人员。上白班的日子,陆华东早晨戴着口罩,到一楼缓冲区将酒店的衣服换掉,穿另一套衣服乘车去医院。到了医院后再换套衣服,换上新口罩,穿帽子和白大褂。

接下来,两班交接,8点半,讨论治疗方案,病人轻症和重症情况,了解哪些病人需要做核酸检测,并将所有的材料打印出来,带到隔离病房。因为病区不能带手机,这些纸将是他们一切治疗的帮助。

9点,医护人员更换防护服。陆华东说,穿防护服比较复杂,把N95口罩、帽子、靴套、鞋套和护目镜等穿好基本上需要十五分钟。每次进去三名医生,其中一名做核酸采样的医生,还要再多加防护屏和隔离衣。进病区前,大家都要互相检查哪里有没有不对,哪里没有覆盖,边上是否漏风。

“穿防护服跟平时工作是不一样的,非常非常闷,护目镜有热气,会花掉,但是不能摘下来擦擦干净戴回去。揉眼睛、抓抓哪里都不行。”陆华东说,医生佩戴的N95口罩是比较密闭的,他们曾经做过一个测验,戴上N95口罩后,指氧浓度会降低10%。也就是说,隔离病房区的医护人员一直是在“缺氧环境下”工作。

医生查房,38张床下来,就好像跑了一公里。参与抢救时更累,陆华东形容,穿着防护服,做心肺复苏,心脏按压这种剧烈运动,一场抢救下来,就好像跑了一公里还要再跑。每每抢救完,他都要坐在缓冲区喘十几分钟,再逐一根据缓冲区的出口的要求,脱下防护装备。

但是,尽管穿着防护服缺氧又不方便,医生们还是进去病区就不愿意出来了。陆华东解释说,防护服一穿一脱就要半个小时,难以应对有重症病人需要抢救等紧急情况,而且穿过的防护服不可重复使用,要节约装备。

陆华东觉得,最累的还是小护士们,穿着防护服,还要给病人打针、发药。家属不能探视,医护人员要接下所有病人的吃喝拉撒。很多病患都是老年人,护士们要在穿着防护服的情况下,给他们喂饭,换尿不湿,处理排泄物,擦身体,定期给病人翻身,需要三个护士的帮助才能成功。

最紧张的时候,基本上每个礼拜都会有护士累到恶心、呕吐、冒冷汗、虚脱。

没事的时候,大家就和病人们唠唠嗑。

“咳嗽情况如何?还发热吗?胃口有没有好一点?”是陆华东和病人最常说的话。即使戴着口罩,陆华东总是喜欢笑眼对着他们。

疫情最严重的时候,很多病人晚上失眠。所以他没事也跟病人开开玩笑,鼓励他们,缓解下压力:“家里孩子、爱人等你回去呢,你多吃一点,吃得饱饱的,吃得饱病毒就没了。”

陆华东脸上,口罩勒痕清晰可见。 受访者供图

希望:可能再过两周就能回家

陆华东感叹他的团队,一个多月,没有一个人往后退缩的,责任感非常强,非常团结。团队内部也有不少温情。晚上九点到十点左右,酒店二楼有一个可以做夜宵的小食堂。有些护士夜宵会多做一些,放在食堂里,通过微信喊大家下来吃。

刚到武汉那段时间,很多危重病人抢救无效离去,最累的一天,陆华东夜班十几个小时都在抢救病人。那时,他深夜失眠,每天都在问自己“哎呀怎么就对这个疾病这么无能了?”“我经历了那么多疾病,这个怎么就治不好呢?”自责吞噬着他的所有情绪。但他也会努力地劝自己:“我尽力了,我只要尽力做好了,我就问心无愧。”

第一位出院的病人是一次标志性的成就,他记得那名病人也是名医务人员,是因为疫情刚开始,防护不到位,在医院接诊感染的。同行的出院让他非常开心,他们一起在医院门口合了张影。

度过了最黑暗的时期,如今他看到治愈的病人越来越多了,死亡率也控制住了。最忙的时候,38张床位满满的,腾出来一个床位,会马上住进病人,时刻不休。而如今,从2月底开始,病区的病人量降到二十七八个,出院的比住院的多。查房时,看着空空的病床,他感觉看到了回家的希望。

自从病人少了以后,他们也敢去想“回家”这件事了:“我们都在算,根据这个形势,可能再过两周,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我们都想家了。”

陆华东想念妻子,想念儿子,他想,待盛夏到来,这个暑假,要带着全家自驾游。

新京报记者 刘洋

编辑 郭琛

校对 贾宁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