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仕锐:开启互联网医疗下半场的10年豪赌

发布时间:01-0315:48

王仕锐 医联创始人兼CEO、企鹅杏仁集团CEO。2014年毕业于四川大学华西口腔医学院,八年制本硕博连读,后赴哈佛大学做研究学者。2014年5月,从美国回国后创立医联。2016年和2018年,分别两次入选财富(中文版)评选的“中国40位40岁以下的商界精英”。2019年,入选国家“万人计划”科技创新领军人才。

获奖理由

他是年轻的80后,却已是两家互联网医疗“独角兽”公司的创始人。他带领公司打造互联网专科慢病管理平台,被称作互联网医疗行业的开疆拓土者。对生命的敬畏、对人类苦难的同情心与悲悯,是他一直坚持的信念;借助互联网手段让中国的医生有更好的执业环境、让中国的患者有更好的医疗服务体验,是他从未改变的创业初心。

2019年度行业创新

王仕锐:开启互联网医疗下半场

本刊记者/霍思伊

直到2018年春节后,王仕锐才缓过来。

此前一年,哪怕在脑海中已经演练过一万次公司创业失败之后的场景,医生出身的他,也能将所有情绪压在内心深处,心无旁骛地专注于当下……在互联网医疗整个行业跌入谷底时,医联要怎么活下去?

就像他以前学医时上手术台。老师教他,不要想任何其他事,好像走钢丝,不要往下看,就往前走。做手术时,他强迫自己忘记所有情绪,不哆嗦地站直。

创业以后,他也得益于这种学医时的训练。在互联网医疗真正的风口到来前,保持了很强的定力和耐心,也足够冷静。但他也对《中国新闻周刊》坦言,当时最难的,不是自己承受了多大压力,而是整个公司对未来都很迷茫,

王仕锐今年32岁,2014年6月创立医联,以互联网医生社交平台起家。此前在四川大学华西口腔医学院本硕博连读八年,赴哈佛大学做访问学者一年,回国后开始创业。创业第一年,就完成了从天使到B轮的三轮融资,被红杉中国和腾讯等顶级资源看好。红杉中国董事总经理翟佳曾说,王仕锐身上拥有一种CEO最难得的特质,市场感觉敏锐。其他合作伙伴也认为,他的直觉、格局和眼界,超乎常人。

作为一个年轻的80后创业者,他的起点很高。但到了2017年4月,潮水的方向突然变了。

刚获得官方授权的互联网医院突然面临被叫停的可能。和所有其他医疗互联网企业一样,医联的困境不仅是商业模式的取舍或技术的不成熟,而是整个行业的生死之局。

等风来

2016年,被称为“互联网医院元年”,一年之内,互联网医院从原来的个位数急剧攀升到36家。2017年上半年的数字,又超过了2016年全年的纪录。此时,已经很少有人再提三年前的移动医疗大战,“互联网+医疗”经过了技术发育的婴幼儿期,开始步入成长期。互联网医疗机构、实体医院和政府开始进行三方深度协作,赛道拓宽。

和其他互联网行业不同,医疗行业由于其强监管性,要去用互联网赋能,必须在合规性上突破。王仕锐指出,互联网医疗公司不能开处方药,很多新特药和检验检测无法提供,只能做线上咨询等外围服务,因为国家没有明确的法规允许。2016年,有卫计委相关人士表示,卫计委的所有规章中,都没有“互联网医院”这个词。

“所有的从业者此前都很痛苦。不敢做大,但不做大很多事情又做不了,做大了又有风险,所以大家都举棋不定,”他说。

“做大”,意味着深度参与医疗不同环节,在产业链上下游形成闭环。

现在回头来看,王仕锐认为,早期很多互联网医疗公司就死在了这个地方,因为他们不敢赌,没有从打通患者、医生、药物、检验检测、保险、物流的闭环思维去发展,后期当风口真正来了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布局。

但在当时,前路不明,他也曾经举棋不定过,最终还是决定赌一把。

“其实也没得选,反正都走到这来,我坚信国家有一天一定会打开这个市场,”王仕锐说。

2016年,国家接连出台的政策和高层表态,证实了他的判断。8月召开的全国卫生与健康大会上,习近平提出要把“以治病为中心”转变为“以人民健康为中心”,树立“大健康”的观念。

而健康的培育和护理,需要各种市场主体共同参与,传统公立医疗系统的功能与配置,显然和越来越多元的健康需求不相匹配。

10月,《“健康中国2030”规划纲要》发布,作为建国以来首次在国家层面提出的健康领域中长期战略规划,《纲要》明确指出,要规范和推动“互联网+健康医疗”服务。

这相当于给中国未来的医疗市场改革定了调。按照王仕锐的理解,医疗市场一定会逐步放开,院内和院外市场开始明显分工。院内市场,也就是公立医疗体系内部,主要聚焦于大病和疑难杂症,未来门诊会越来越小,住院部会越来越大,重症监护室ICU的配置会越来越高端。而预防、慢病调理、第三方检测、甚至药方,未来都会被不断开放给院外市场,也就是私立医疗体系。互联网医院牌照的发放,是医疗产业市场化的一个号角,是一个非常大的突破。

一直处于“灰色地带”的互联网医疗企业终于被官方“盖章”。

王仕锐认为,近几年可以看到两个明显的趋势,第一是医疗产业的市场化趋势,民营私立医疗开始发展。第二,在民营医疗市场领域,互联网医疗成为率先突破的一块。

高光时刻之后

2017年3月19日,是互联网医疗行业的高光时刻。这一天,北大医信、航信景联、丁香园、春雨医生、七乐康等15家互联网医疗平台集体与银川市政府签约,获得了正式的互联网医院资质。医联也在其中,成为全国首批获得互联网医院牌照的企业。

看起来,在银川,风口已经到来。

但就在签约仪式三天后,一篇名为《劲爆!传好大夫“虚拟互联网医院”被国家卫计委叫停》的消息曝料称,好大夫互联网医院将被叫停。文章指出,国家卫计委对于没有线下实体医院支撑的“虚拟互联网医院”有很大顾虑,担心这种模式引发企业跟风效仿引起市场错乱。

虽然,好大夫很快出来辟谣,但在5月9日,一份非公开的《关于征求互联网诊疗管理办法(试行)(征求意见稿)》从内部“流出”,要求撤销此前已经发放牌照的互联网医院。

地方政府的态度很快变化,刚起势的互联网医疗骤然停摆。王仕锐后来估算过,超过40%的企业倒在了这个想象中的“风口”之后。虽然国家层面“大健康”的战略已定,但在医疗这块大蛋糕面前,中央的态度仍偏向谨慎。

真正的风口到来要等到一年后。

2018年4月26日,国务院办公厅发布《关于促进“互联网+医疗健康”发展的意见》,明确表态,在实体医院的基础上,支持互联网医疗,允许在线开展部分常见病、慢性病复诊。

官方解读称,“互联网+医疗健康”是新事物,参与主体多、涉及领域广,隐私安全风险高,迫切需要部门和地方加强协同配合。在政策导向上,“既要加大油门又备好刹车。”

沉寂了一年多的互联网医疗企业们立即做出反应,但医联的动作更快。5月初,医联与山东省日照市政府完成签约,等了一年多的山东医联华方互联网医院终于落地。

在风浪来临的时候,医联活了下来。

王仕锐事后复盘,认为充足的资金储备是医联扛住风浪的关键。这也和他的性格有关,他在花钱上非常克制谨慎,一方面会给公司留出足够的生命钱,另一方面会进行严密地模型搭建,反复演练未来两三年的企业运行,在没有找到足够理性的模型时,绝不会把全部身家砸进去。

“90%的公司没有学会如何花钱,很多是融到钱之后直接一把全投进去,想要赚快钱,”他说。

All in

王仕锐喜欢用一个词,All in,一次性压上手中全部的筹码。

与此前的稳中有定不同,进入2018,医联开始大刀阔斧的进行模块调整,加快上下游产业链布局,并很快将90%以上的业务聚焦于慢病管理,以互联网医院为载体。

理性的王仕锐决定疯狂一把。

这一次,他将全部筹码投入到慢病管理。他判断,对医联来说,时机已成,一个不断优化后的理性模型已经被搭建起来。经过了四年沉淀,医联在慢病管理所需的几个基础能力上,已经达到了一定的积累。

首先,聚集了大量的优质医生资源。医联以医生资源作为切入,其app早期的定位是医生学术社交平台。截至2019年8月,认证医生已超过70万。执业医生中约60%来自三甲医院,而且大部分是主治以上的医师。

其次,AI赋能,通过寻找一种人机结合的医疗解决方案,提高了慢病管理的效率,节约了成本。王仕锐指出,以前,受限于医生的知识储备量和能力,即使是一个优秀的慢病管理专家,一天也最多能回答100个问题。而新的人机合作医助团队一天可以在线上回答近2000个问题。

最后,核心供应链开始对互联网医疗企业开放。以前,新特药、医疗检测等相关企业不愿意和医联合作,因为行业太新了,医药的使用和采购本来就有严格的流程把控。现在,国家政策渐趋明朗,开始拥抱互联网医疗这个新业态,整个市场的观念在不断转变。医联的供应链开始补齐。比如在和药企的合作上,2017年10月,医联成为美国医药巨头吉利德的中国合作伙伴,可以优先吉利德公司一些新特药在中国的经销权,该公司在肝病药物上的研制在全球领先。

事实上,王仕锐在创业最初,就意识到慢病管理业务的重要性,但在互联网医疗发展早期,慢病管理的条件还不成熟。随着基础设施的不断搭建,链条逐渐打通。到了2018年4月,医联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然后All in。

“整个行业都在等,这是真正有价值的部分,我的判断是,未来,医疗的院外市场一定会越来越繁荣,而在院外市场里,慢病管理会成为最重要的一块蛋糕。”他说。

2018年初,医联在慢病管理上首先尝试从丙肝突破,一年内就汇聚了全国近16000名肝病科医生,项目上线半年就绑定了8000余名丙肝患者。随着近两年的发展,逐渐拓展艾滋病、肾脏病、糖尿病、肿瘤等多个病种,未来,还将不断拓宽。

十年豪赌

作为一个年轻的80后创业者,王仕锐一人身兼两个独角兽公司CEO,合作对象全都是腾讯、红杉、中电数据这些顶级资本,似乎很难只用“幸运”来形容。

在医联之外,2016年,王仕锐又成了另一家互联网医疗公司—企鹅医生的创始人。2018年8月,企鹅医生和杏仁医生强强联合,企鹅杏仁诞生,由王仕锐担任新公司的首席执行官。

在众多创业者中,马化腾选中了王仕锐,这是他创业生涯上的另一个高光时刻。一些业内人士歆羡又困惑:“每天围着马化腾找项目的人那么多,怎么就单单选他合作企鹅医生诊所了?”

他觉得,在创业圈,年轻其实是一种不幸。“很多时候我有很多天才的点子,但仅仅因为你年轻,别人就不去采纳。这也没办法,只能一点点做自己的事,反复游说。”

以前,如果有人说他幸运,他会点头说是,现在他笑说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谦虚”。事实上,他从不是一个自傲的人,也绝不会看低自己。但毫无疑问,他有着极高的智商,反应迅疾,而且,骨子里有点疯狂。

他读康德,看到他写,人一生只能做几件事,边界就在这里,在此以下才是你全部的深度,你可以去探索。王仕锐很受触动,康德告诉他,人不是万物的尺度,这从某种程度上契合了他精神底色中的悲观。但他的悲观没有消解他的生命力,反而反哺了他的创造力,让他可以窥到人生维度的多样性—从足够理性的角度。

“反正人生也没什么好伟大的,不如在极度虚无的不伟大里面,找到一些相对重要的事情,脚踏实地的去做。”他说。

和王仕锐聊天,会发现他既非传统的医学博士,只爱文献和数据;也非典型的互联网创业者,开口闭口战略;更不是哲学家,有些哲学家永远飘在半空。但他热爱哲学,对生命的终极命题也充满好奇,他的表达可爱丰盈,既有酒神的癫狂气质,也有日神的理性和自洽。他说,人生是一个游乐场。

从医生变为创业者后,一切工作方法和生活状态都变了,但不变的是初心和价值排序。治病救人,一直是他的执念。

“我从18岁开始有这个想法,以后也不会变,直到生命的终结。所以我不着急,希望好好把事情做下去。现在我敢说,我要一辈子做互联网医疗,并且至少花10年时间,专注在慢病管理上面,”他说。

这是一场十年豪赌。

经过了风口前的洗牌,医疗互联网行业进入下半场,头部效应开始凸显,前半场各自为战的模式亟待转变。在后半场,竞争和协作将相伴而生。政策上,国家医疗市场化改革推进的每一个细节仍会对行业产生震荡。在此背景下,王仕锐将全部筹码投入慢病管理,堪称疯狂。

但他说,疯狂一定要做伟大的事情,在正确的路上越疯狂,对世界的正向影响就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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