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航减持资产渡危机:放下“欲望”,坚定自救

中国新闻周刊

发布时间:04-1107:43
陈峰。图/受访者提供

陈峰谈海航危机:自救者天助

本刊记者/赵一苇 王全宝

本文首发于总第895期《中国新闻周刊》

“出山”8个月后,66岁的陈峰依旧精神矍铄,依旧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只是比之前多了几分清瘦。

“过去一年,海航已死了一轮。”在动荡频繁的2018年中,陈峰再次临危受命。

自2017年中出现流动性危机后,海航在高速扩张的快车道上匆忙转向,海航集团处置非主业资产的步伐开始加快。而在2018年7月,时任海航集团董事长王健在法国因一场意外去世。3天后,已退居幕后两年多的海航集团董事局主席陈峰出任海航集团董事长,重新出山掌管业务。

陈峰和王健被称为海航集团的“左右脑”,联手将海航推进了世界500强的榜单。海航危机之时,王健意外身故,已淡出海航日常管理两年多的陈峰不得不推迟原本安享晚年的计划,复出执掌大局。

8个月来,重新出山的陈峰对海航进行了一系列的调整。在人事方面,重组集团董事会;业务方面,明确回归航空核心主业,围绕“两主两辅”的主架构持续减持资产。

截至目前,海航已处置了超过3000亿元规模的资产,刀尖向内对准了此前高速扩张时期的多元化业务。

“海航正在逐步走出困境,我们还有困难,但是曙光已经见到。”在海航集团大厦30层的会议室,海航集团董事长陈峰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坦言,海航预计今明两年将继续处置较大规模的非主业资产。

如今,海航的流动性困难依然存在。而回归陈峰治下的海航,正在逐渐剥离“过大”的欲望。

复出,从吃饭开始

这并不是陈峰第一次面对海航如此严重的危机。

从16岁起,陈峰就开始接触航空业,从民航局干部到“闯海人”,他同海航一路走过了许多大风大浪。2000年直面过海航被兼并的生死考验;2003年在民航寒冬中带领海航挺过非典突袭;2008年应对过金融危机下海航的巨额亏损。26年间,陈峰亲历了海航的每一次风暴。

但这一次不一样。同为创始人的王健是陈峰在海航共事30年的重要搭档,王健的突然去世,将债务危机中的海航推向了更深的迷雾,当年计划处置的资产尚未完成,流动性仍然处于高压之下。此时,庞大的海航只能由陈峰出来稳定局面。而这次危机,陈峰只能独自面对。

“我出来是一个很艰难的选择。”陈峰说,这个意外的情况让他毫无准备,“承担社会责任、员工期望、党和国家赋予的政治任务,这是责无旁贷的。对我来说,成就多大不重要,关键在于我有我的心态,尽自己最大的力量,给社会和支持者带来信心,能够稳定局面就是最大的成就了。”

复出的第一周,陈峰几乎“找不着北”。两年多来,他已习惯了在幕后安静修行的状态,突然被拉回一线处理大量事务,每天在各种会议间周转。一开始还没适应,陈峰在修行期间养成的小饭量无法负荷高压的工作运转,整个人一下瘦了好几斤。他不得不从吃饭开始,逐渐调整,适应岗位。“好家伙,痛苦不堪。”

即便是回到了台前,陈峰也不愿落下修行的功课。工作繁重,他不得不压缩睡眠时间,仍然每天坚持写400字的毛笔学习笔记。自国学大师南怀瑾教他书法以来,陈峰已经坚持了二十多年,一共写了280万字,大部分是对所读之书的摘录与思考。“在功课上面,我天天像小学生一样孜孜不倦,始终保持一个天天学习、天天向上的心态。”陈峰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非主业坚决不要了。”复出之后,陈峰首先为过于臃肿的海航明确了“两主两辅”的主架构瘦身计划,两主是海航航空和海航物流,两辅则是航空租赁和航空技术。“原则上非主业业务剥离、非健康产业退出,未来聚焦航空运输主业”。

剥离巨额资产的决定引来了外界各种猜疑,海航集团内部也隐隐动荡。“稳定是解决问题的最大前提。”陈峰透露,自去年6月党中央国务院给予相关指示精神,海航采取了系列调整措施积极自救,并明确要守住安全底线,从航空安全和刚性支付两方面保障安全。

“遇到外部环境变化时,保证航空安全的稳定、人心的稳定非常重要。再有,我们守住了刚性支付,同时柔性偿还,不发生系统性金融风险。”在陈峰看来,企业稳定首先需要领导者有“八面来风吹不动”的定力;其次,海航自身要有信心。

人事调整

在陈峰复出后,海航集团的董事会和监事会做了一系列的人事调整。

2018年7月6日,海航集团发布公告称,原任董事局主席的陈峰兼任海航集团董事长。不久,海航集团又证实取消主席一职,陈峰担任董事长。

2018年8月17日,在早前被任命为王健特别助理的陈峰的儿子陈晓峰,被任命为海航集团副首席执行官,此前他一直担任海航北美总裁,具有丰富管理和海外工作经验。一个月后,9月18日,海航集团发布公告称,陈晓峰出任董事会董事。

此外,一直担任集团创新总裁的陈超被任命为海航集团副总裁,同时掌管海航集团(国际)有限公司(下称海航国际);海航控股董事长包启发也一同进入董事会。董事会变动之外,监事会也悄然换将;海南省慈航公益基金会理事长孙明宇接任监事会主席一职,负责合规和风险管理工作。

2019年3月28日,海航集团在英文官网公告,对管理及领导组织架构做出几项调整。其中,董事童甫卸任,其董事会一职由此前担任非执行董事的何家福担任,何家福同时担任海航物流集团董事长职务。童甫的另一个主要职位海航科技事业部总经理则由海航元老级人物李维艰接任。

陈峰在内部讲话中强调,管理层的变动,是对法人治理结构的不断完善,同时也与贯彻落实“聚焦航空主业,健康发展”战略要求高度一致。“改组原来背离航空主业的集团总部管理构架”。

围绕“两主两辅”主架构,海航集团内部架构已经从最多时的七个业务板块变更为目前的四个板块,“两主”是海航航空、海航物流,“两辅”是航空租赁和航空技术。谈及化解危机,陈峰坚持海航要“坚定不移地自救”。

陈峰认为,一旦在溃败之中稳定住了,再逐步过渡,就能实现局面的稳定。“自助者天助,以自救为主,这是我们的机会。”

在化解流动性危机的努力中,金融资产成为海航首先割舍的板块。2018年陆续出售广州农商行等金融少数股权资产,而2017年耗资约34亿欧元购入的德意志银行股权也部分减持。5月9日,海航宣布与美国基础设施投资商I Squared Capital达成协议,出售旗下总部位于荷兰的欧洲拖车租赁公司TIP Trailer Services,并于8月初完成该交易。

与此同时,海航亦多番出售物流板块的物流、地产业务。2018年2月春节来临之际,海航几乎同时出售了澳大利亚1 York写字楼和美国1180写字楼两处境外物业。2018年上半年,海航旗下港股公司香港国际建投已相继出售了此前购入的三宗香港住宅地块,共计回笼资金超过223亿港元。

进入2019年,海航又先后卖掉上海浦发大厦,纽约曼哈顿第三大道850号大楼等多家物业。3月初,海航以超过70亿港元的价格出售了控股子公司香港国际建投(00687.HK),接盘方是香港国际建投的旧主黑石集团。

自2018年初至今,海航已累计处置完成超3000亿元规模的资产,目前依然有不同批次的资产处置清单陆续对外公布。而期间出售的资产大部分获得了可观的盈利,如以超过70亿港元出售香港国际建投的定价较30天平均收盘价高出15%,而三年前海航仅以约30亿港元的价格收购了这些股份。海航在去年以84亿美元出售持有的希尔顿股份,在不到两年前海航收购这部分股份的价格为65亿美元……

4月4日,海航集团“大干180天,工程主体建设完工”——美兰机场二期扩建工程动员大会在海口美兰机场举行,

海航集团董事长陈峰出席大会并作动员讲话。图/受访者提供

陈峰坦言,由于解决问题需要过程,资金缺口需要时间来逐步化解,因此2019年仍然是困难的一年:一方面债务到期需要刚性兑付,另一方面资产处置需要过程。“海航有优质资产,但也不能因为急于出手而卖白菜豆腐价。”

“去年海航经历了一场生死之搏。”陈峰对《中国新闻周刊》说,“可以说经历了一个从困境当中逐步走出来的局面。”

政商关系

陈峰常年身穿布衣布鞋,见人行礼。26年间,陈峰主导了海航的企业文化建设。在他看来,海航出海的背后,输出的不仅是资金,还有来自东方的商业文明。

海航创立之初,陈峰从国学大师南怀瑾所撰《论语别裁》中精选出13万字,编辑出版了《中国传统文化导读》,作为海航企业文化教育的必读教材,海航员工人手一册,人人熟记《同仁共勉十条》。

这个由陈峰制定的80字企业文化核心,曾一度被印在每一个海航员工的工牌上。此外,海航还出版了《海航员工手册》,公司每年花5000万元用于培训,所有员工加入公司时,都需要参加企业文化培训。

“海航的企业文化有三个基本基因。”陈峰介绍,“第一个基因是党的领导和党的思想工作构成的文化;第二个基因是中国优秀传统文化,这是中华民族千百年里凝结的智慧,只有了解和掌握中国传统文化才能有真正的自信;第三个基因,海航是一个跨国企业集团,必须以全球最先进的企业管理制度提升自己,才能管理好企业。”

“党的旗帜是海航的三大文化之一。”陈峰十分重视党建,每年7月1日,陈峰会亲自给员工讲一次党课,26年从不间断。

回顾海航走向国际航空界的历程,陈峰将其形容为“风起云涌、波澜壮阔”。成立于1989年的海南航空本是一家地方小航空公司,发展成中国第四大航空公司,之后发展成资产过万亿、横跨酒店、旅游、物流、零售、地产、金融的多元化控股集团。2015年,海航集团首次登上《财富》五百大榜单,位列第464;2017年,排名第170;2018年,进入前100位。

“海航花了26年时间,真正成为世界级的民族品牌。”陈峰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伫立于海口市国兴大道的新海航大厦,与东侧的海南省政府仅一路之隔。

26年间,海航从中国南方小岛上偏居一隅的地方航空公司,一跃成为全球引人注目的跨国企业集团。海航的命运浮沉与时代背景紧密相连,当地政府的助推是海航走向巅峰时不可忽视的力量。

而对于海航的政商关系,陈峰有自己的理解。

在陈峰的理解中,中央领导人倡导的“亲+清”政商关系,海航就是一个典型例子。“政,就是政府支持民营企业发展;商,就是遵纪守法、按章办事。”

海航的这一次流动性危机爆发于2017年,并在2018年下半年面临千亿规模的债务集中到期。当时,海航正遭遇大规模的银行抽贷,进展缓慢的资产变卖一时也难以填补巨大的资金缺口。在海航被推到悬崖边缘时,政府的支持正是拉住海航的一根关键缰绳。

而对于企业自身,陈峰则一再强调自救的重要性:“坚持自救,自己要稳定、自己要有信心,自己要有条不紊地克服苦难。自救者天助,最根本的还是靠自己,没有自救谁也帮不了(你)。所以我认为,自己有信心,自己努力工作,自然会得到他人的支持。

“海航受益于国家战略,也服务国家战略。”陈峰表示,在国家大政方针的贯彻落实上,海航也长期保持密切配合。在“一带一路”倡议下,海航作为中国民航领域的践行者,也服务于“一带一路”。航线方面,海航在“一带一路”沿线通航120余条航线,运送旅客超过2000万人次,紧跟“一带一路”倡议。发展方面,海航收购Swissport等知名航空服务公司,在机场管理和飞机租赁方面,都能够直接服务于“一带一路”。

时至今日,陈峰依然喜欢用“海南本土企业”形容海航集团。作为海南本土企业,海航依海南而生,伴海南而兴。

陈峰认为,海南自贸区(港)政策的出炉,或许将成为海航下一轮崛起的机遇。“海航确确实实践行了改革开放的思想文化,打造了世界品牌,是非常生动的案例。海南自贸区(港)建设,我觉得是海航责无旁贷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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