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及默片,《水浇园丁》中那种质朴的逗趣和卓别林电影中极富喜剧冲突的视觉效果常常令我们惊叹于默片常驻的艺术魅力。1927年,美国华纳公司已经拍出了世界上第一部有声电影《爵士歌王》。
《爵士歌王》
然而,当彼岸的美国正在酝酿好莱坞全盛时期到来/宣告默片时代即将结束之际,先锋电影运动正如火如荼地席卷着欧洲大陆(当然,美欧大陆这种艺术表达上的分化一直延续至今)。
一种国际化的创作潮流应运而生,横跨了欧洲各国国界——将德国表现主义(场面调度)、法国印象主义(摄影机运动)、苏联蒙太奇(镜头组接)杂糅在一部影片中。这当然是“艺术电影运动的式微”、“美国在一战中夺取了绝对市场份额”语境下的有意创举,同时,也是一种艺术上的自觉。
这种技巧的拼贴在一部由丹麦导演卡尔·德莱叶导演的作品《圣女贞德受难记》中体现出最为独特的美学风格,达到了无声电影时期的巅峰。
《圣女贞德受难记》
影片的美工师是凭《卡里加利博士的小屋》(德国表现主义的代表作)名扬天下的赫曼·沃姆,摄影师是法国人鲁道夫·马戴。
《卡里加利博士的小屋》
贞德在历史上确有其人。
影片的剧本直接采用了历史文件中有关法官在审讯贞德时的真实对话记录(为了强化戏剧效果,做了一定的删减和压缩)。且影片中的贞德也绝非始终气势凛然,她也流露过胆怯和自我怀疑,也因面临刑罚而吓到昏厥,也曾为了保全自己的生命在审判书上签字。
《圣女贞德受难记》 贞德
德莱叶坚持着他现实主义的做派,拒绝面部化妆,拒绝假发、拒绝华丽饰服。
贞德在片中真实被剃掉的头发
贞德的扮演者玛利亚·法奥康涅蒂贡献了生涯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精彩荧幕演出,她面对痛苦时展示的无边煎熬自成体系——这是她在片场忍受跪地的剧痛,一遍又一遍诠释出的悲从中来的克制神情。
《圣女贞德受难记》 贞德
这样的贞德,是真实立体的,在那倔强抬起的脸庞上散发出圣人般纯洁而坚毅的人物弧光(面部迎光的多义性解读空间)。
德莱叶甚至在赫曼·沃姆的帮助下搭建了当时欧洲最大最奢侈的微缩城堡布景(现哥本哈根的丹麦电影博物馆还有这座场景的模型),尽管影片中少量的呈现让人怀疑是否有这个必要。
影片同时注重单一镜头的场面调度,在纵深的镜头中将符号并置,以适应人物心理和精神的视觉表现。
巴赞把此片比作“仿佛是由头像组成的奇妙壁画”,“是面部的纪录片”。全片都以特写和细微的脸部变化来呈现,在灰白的底色中传达一种人性异化的虚无感。
影片最精彩同时也是最大篇幅的段落是贞德与主教的唇枪舌战,表现了目不识丁的民族女英雄在面临文字狱时发自内心的虔诚与释然。
“你确定会获救吗”
“是的”
“那你的意思是你在赎罪?”
“如果我是,请求上帝继续宽恕我。如果我不是,求上帝把它赐给我。”
贞德的脸总是朝上望着主教和法官(沉默的受训姿态),而这些刽子手们总是脸朝下面对着他(运动中的咄咄逼人),动/静、俯/仰之间的视觉美学,展示了“人与人之间的意志冲突”(霍华德·劳逊语)。
《圣女贞德受难记》 主教们
摄影机正面对着贞德,清晰可见地倾听着她身体的凋敝、灵魂的重生。这难道不是镜中的“自我”?一场审判,是对原就圣洁的心灵的再次洗涤,是德莱叶恰如其分利用“库里肖夫效应”而实现的情感共震。
这样正对摄像机、有意无意忽略正反打带来情节上顺连的表演与絮语,在小津安二郎的影片中大量出现;
《秋刀鱼之味》 小津安二郎
特写脸部的手法在2018年台湾纪录片《你的脸》中被当做主要技法,不能不说是一种对电影序曲的畅扬。
《你的脸》
在刑讯室的那个段落,各种刑具的镜头和贞德绝望的脸部特写接连快速出现,同时笔从她手中掉落,增加我们对她整个状态中多形体元素的了解(克拉考尔语);
刑场的那个段落,将贞德在火刑台上的镜头与哺乳的母亲、荷枪的士兵、拥挤而悲愤的僧俗群众等镜头交叉剪辑。这两个段落,都配合以节奏对位的肃穆交响乐,剪辑成一首银幕上悲壮的视觉交响乐。
这种“杂耍蒙太奇”在影片中起到了巨大的心理补偿作用,精准地刺激了观众的感官和心理。1925年爱森斯坦《战舰波将金号》中“敖德萨阶梯”的经典段落,就是如此作为思想和情感的隐喻而获得巨大成功的。
《战舰波将金号》
影片看似手法单一,但在风格统一的宗教色彩中蕴含着许多颇具意味的细节设计。那个质问贞德“上帝头上有光环吗”的主教地中海到刚刚好头上剩下一圈;
当有人为贞德辩解的时候 她的脸不再接受审视般地仰起,而是平视;
特写镜头中她的表情经历了“茫然--恐惧--绝望--释然”的阶段...
影片中,主教们曾就贞德的男装而向她发难,事实上这不仅贴合真实历史,同时也是一个超前亘古的议题:女人男装/女人强大如男人是否触及了当权者的敏感神经?男权下的女性是否无力反抗?这些伪善的家长形象又何尝不是任何时代都该警惕的对象?信仰是否不值一提?
当声音以势不可挡地姿态进入电影,先前的电影技法都要重新来过。如果说《圣女贞德受难记》有何遗憾,那大抵就是公认的——时不时出现的字幕卡在一定程度上破坏了影片的节奏和气氛。
但这项“硬伤”并非导演有意为之,而是在众多反对者抗议应用声音这项新技术压力下的无奈之举。它最终为默片时代的结束划上了完美的句号,同时以它的牺牲精神为声音的到来正名。
-END-
举报/反馈

导演帮V

11.7万获赞 2640粉丝
导演帮 中国导演第一社群
关注
0
0
收藏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