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胆恶棍:Gai和他的说唱江湖

人物

发布时间:17-09-1209:08

Gai身上有一种强烈的冲破结界的渴望。说唱歌手普遍有一种地下情结,绝不会参加选秀节目,但当2016年《中国新歌声》给Gosh发出邀请时,Bridge等人都拒绝了,只有Gai接受了。「我一直都想往地上走。」他说。

文 |谢梦遥

采访 |谢梦遥 翟锦

编辑 |张薇

摄影 |陈博

狠角色

Gai爷只认钱。

这是他的微博名字,也是他的人生信条。即便在普遍歌颂物欲、有话直说的说唱歌手群体里,如此赤裸地袒露对金钱的热爱,仍然令人难以置信。

「 身边假朋友太多了。对,只认钱,就这个。 」 Gai对《人物》记者解释。

如果你还想着这句话有什么深意,或者什么隐晦的影射,你要失望了。就是字面含义。

还没有登上《中国有嘻哈》这档选秀节目的时候,Gai是重庆夜店Octagon的MC,偶尔也唱,但主要靠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喊麦给客人带动气氛,一个月挣15000元。在嘻哈音乐在这个夏天掀起飓风之前,几乎所有的地下说唱歌手都面临这样的窘境,仅靠零星的演出难以养活自己。7月初,节目录制中断,他回到重庆休息,还去Octagon工作了一个星期。 「 上一天有一天的钱啊,一天500块。」他说, 「 到现在都是500块钱,只要我去,他就给我500。」

Gai习惯昂着头,歪嘴说话,显得又痞又狂。 「 我歪嘴可能是,第一,我生气的时候。第二,我觉得自己很狂傲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 对,还有就是笑的时候。」

Gai真的只认钱吗?

「 谁不认钱啊?」他反问道,嘴巴又歪了。采访中他很喜欢反问。

把探讨的重点集中在那个 「 只」字,只认钱吗?

「 这个只认钱是代表的要找我做事的人,不管是写歌也好,干什么也好,你得给我钱。」他的口气终于有所松动, 「 留在我身边的永远会留在我身边,他们不会觉得我在说他们。」

「 有鬼的人心里就会觉得有鬼。」他眼神直直地盯着记者说。

大多说唱歌手看起来又酷又冷,但采访中往往会比台面上松弛得多。Gai始终维持着一副狠角色的形象。以下几个话题最好不要和他谈起:《超社会》那首歌、和成都说唱团体 「 说唱会馆」的beef(圈内术语,指矛盾、仇恨)、和西安说唱团体 「 红花会」的beef、和南京说唱歌手MC光光的beef.……他的态度会变得极不耐烦,露出明显的戒备。甚至有时明明在谈其他事情,他自己触发了上述话题,他也会恼怒起来,认为是记者下套。

还有一些事可能招致Gai的恼怒。不要问重复的问题;不要问本质不同但看起来相似的问题,他可能以为是重复问题;或者,不要问一个全新的问题——如果有可能导致他重复一段他曾说过的话,他会视为重复问题。

不要问节目是否令他改变了。

「 我改变什么?我一直都是这样。」Gai提升声音说。

从地下到地上,他似乎很介意被认为改变。7月底他发了一条微博: 「 如果你觉得我变了,你可以来我面前比个中指试试,我给你最想要的答案。」网友纷纷用中指表情给他留言,被他拉黑。

不可否认,他在采访中说的某些话,与他既往的表现是有偏差的。当问及会把什么样的人视为朋友,什么样的人为敌人,他不假思索地说: 「 没有敌人,没有敌人。」

「 我把朋友讲得很简单,当我有利益的时候,我会想着我的朋友。当我的朋友有利益的时候,他会想着我。」他继续说道,那个前几秒钟乍现的柔光形象又瞬间硬朗起来, 「 我们讲最真实的东西嘛,本来也是这样。」

如果把实用主义、自我中心主义的和盘托出视为一种真实的话,Gai非常真实,但某种角度看,他的真实里也带有某种刻意的对抗。

令人惊讶的是,Gai主动讲起,最近打了一名粉丝。

按照他自己的描述,节目刚播出几期后,有人在他工作的夜店认出了他,请求签名、合影。他都照做了。但当那人在他耳边悄悄提起一首说唱会馆的歌,问他有没有听过,他感到被挑衅了, 「 我把那个人打成了猪。」

后来,《人物》记者在不同场合问起这个故事,没有人相信它是真的。那句话和它招致的后果,太不对等了。

Gai说的一些话,经常有虚张声势的成分,不能太当真,这件事也无从旁证,但他至少提供了细节: 「 我依然跟他照了相。照完了之后,我就把他的脸抻过来,就开始打。我想玩一下他,就像他调戏我一样。不过分吧?我逮着不放,让酒吧的保安逮着让我打。可能二十一二岁一个大学生吧,打哭了。我打了他之后,他才说他错了。」他津津有味地讲着细节,看起来毫无悔意。

「 这个事你千万别写好吧,我们就聊聊,让你了解我性格就对了。」他对《人物》记者说。

节目

《中国有嘻哈》这档选秀节目自6月底播出后,Gai的名字就在社交媒体被疯狂讨论,被视为夺冠热门。他的一些原创唱词——比如 「 我吃火锅,你吃火锅底料」、 「 一往无前虎山行,拨开云雾见光明」——也成为了洗脑的流行语。

本质而言,《中国有嘻哈》是个剧情真人秀,选秀只是剧情进展的推动器。一个编剧团队预先埋下故事线,并静待其发生。像所有高潮迭起、不断发生冲突的连续剧一样,《中国有嘻哈》有着各式的人设。Gai完美地融入了其中。节目里有个奉他为大哥的叫做Bridge的小兄弟,两人均来自重庆说唱厂牌Gosh,在地下磨炼了多年。

1993年出生的Bridge是个留着一头拖把式脏辫、充满活力的小个子,总喜欢戴儿童款彩色塑料墨镜,看起来比他的实际年龄还要小几岁。不要被他的外形误导,他从来不是一个麻烦:大学没挂过科;大一那年去外地参加 「 Iron Mic」的battle比赛,他还给辅导员老师写了请假条——那封信至今还可以在他的微博上找到。他高中副校长喜欢他,还认他做了干儿子。他没有纹身。

但Gai不同。他是个满是纹身的坏小子,多年来保持寸头的发型,他觉得 「 这样够爷们儿」。他充满自信,以至于显得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他看起来很擅长打架,也似乎时刻想找人打一场架。他身上自带底层骄傲,在9进6的比赛里,他唱道, 「 做人光明磊落,没有受过教育。」在他《天干物燥》的作品中,则有这样的句子, 「 小学六年没读完整,好多字我认不到。」确实有一些参赛选手受教育程度不高,但没有人像Gai那样刻意强调这一点。

如果说节目在特定时刻需要一个挑事的 「 反派」,他毫不介意成为这样的角色。在头几期节目,当地下说唱歌手与练习生之间的紧张关系成为叙事重点,Gai是那个针对练习生(他称之为fakers)放了最多狠话的人,就连battle环节,他都指名要选练习生。但某些时刻,镜头又能捕捉到他粗犷外表下的细腻,比如他像个大哥一样把责任扛在肩上,懂得安抚赛前惊慌的女队友,以及当Bridge等人场外排练时,他触景生情竟听得眼眶泛泪。这种反差对于观众来说是意料之外的,也是迷人的。

「 我的反应是真的,没有带一点去演的意思。而且我第一次参加这种所谓的真人选秀节目,我也不懂他们会怎么操作。」Gai说。他强调与练习生的紧张关系,完全是自然呈现, 「 实力真瞧不上。他是个人的话,我就尊重他。单纯的他是个rapper的话,我真的犯不着给他尊重。」

不可否认,真人秀中存在一些 「 套路」。 「 法老」被认为是中国的埃米纳姆(Eminem),却早早在60秒演唱环节出局。前奏过于冗长,是导师淘汰他的重要理由。但伴奏其实是节目方制作的,他还事前表达对前奏的担忧,被告知开口唱才启动计时。他怀疑自己被设计,成为综艺效果的牺牲品。

编排剪辑也大量存在。一些话甚至被切断重新拼接。 「 因为我知道我有几句不是这样说的,我知道我自己说的是什么,我听得出来他剪辑的东西,说话的时候都不是在一个频调上面。」 Bridge对《人物》记者说。

对Gai的采访在8月中进行,几天前他刚完成3强的突围。提到另一位3强选手PG One时,他有些愤愤不平, 「 我还想打他呢,操,就前面两天的事,那事就不说了。」他欲言又止。被埋下的线头,直到十几天后那场录制播出才真正公开,PG One在公演歌曲中diss了很多圈内人,其中一句惹恼了他, 「 最讨厌表里不一的社会Gai,有意见当面吼。」PG One来自红花会,Gai日渐拥挤的敌营里目前最炙手可热的一个名字。

但提到《中国有嘻哈》,Gai没有说任何不好的话。 「 它在帮助中国Hiphop找一个点,让rapper们保留性格的同时,也让大众能够接受。其实他们都挺辛苦的。」他表达了对歌词在节目中被修改的理解。

节目给了他大量镜头,他性格的复杂性得到充分展现,同样位列6强选手的黄旭从未获得这种待遇。同时,因为他的存在,节目有了极强的话题性。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一个事件,正是他与PG One矛盾公开后,各自支持者的隔空骂战。

他和节目相得益彰。但最初阶段,双方关系是有些紧张的。 「 导演组跟我说,这孩子一点就着啊。」音乐总监刘洲对《人物》记者回忆, 「 炸药包,一点,嘶,嘭。」

整件事情的过程是这样的:某场录制结束后,节目组的人请一些选手去参加派对,并告知他们,连吴亦凡等明星也会参加。当时已超过凌晨两点了,Bridge感到累了, 「 Gai哥,我今天不管导师去不去,我不想去了。」Gai对他说: 「 兄弟,这样可以和老师打一下交道,我们一起去,我都在。」

坐了很远的车才到达那个地方,一进去他就感到不对劲了,哪有什么派对,那不过是节目赞助商的广告拍摄。Gai感到被欺骗了。当着所有导演的面,他骂了脏话。 「 你们心里想着什么我都明白。你可以跟我兄弟说,我们愿意配合你们,我们真的不是那种人。」

Bridge坐在后面的车,稍晚才到。他看Gai要走,他也掉头就走。通常来说,Bridge待人友善,是个和事佬,但此刻,Gai知道他的兄弟一定会跟上。 「 我还没有知道什么,他叫我我就走了。必须这个样子。」Bridge后来说。

其他受邀者均配合拍摄,只有他俩离开了。节目才刚启动,一般而言,选手的反抗很可能会为他们自身带来一些不利的后果,但那一刻,Gai和Bridge不在乎。

这件事最终得到妥善收场。节目组向Gai道歉,而Gai也向节目组道歉了。 「 那个时候我也不懂规矩,我不知道他们在干嘛。其实之前是一直没有赞助进来的,因为那个时候商家是不知道这个节目的前景。大家都很辛苦在做这个事,可能他们就忘了,可能太想把这个事做成。」他回忆。虽然缺席了那场录制,后来他还是 「 妥协了,按照他们要求来」,在社交媒体转发那款广告。

Gai说,他很快懂得了这套互相合作的规则。 「 如果没有我们选手,今年爱奇艺(节目制作方)起不来;那我们选手如果没有爱奇艺,我们也肯定起不来。我把这个想明白之后,其实很多事就好了。」

那是什么时候想通这件事的? 「 当我挣到钱之后。」又一次的,他回到钱的主题, 「 这两个月我就没缺过钱。」

在节目中,他被诟病套词——拿以前写的词装进新曲里。他的解释是, 「 我只做有把握的事。打一个很简单的比方,别人问我,一首歌音高你唱不上去,那怎么办?那你就别唱。」

说唱江湖山头林立,一些人把地下的敌对带到了节目。有一次,两位素有不和的选手徐真真和Ty在厕所过道里遇上,谁也不肯让路,差点动上手。 「 他们有beef的,就绝对不会一起玩的。」《中国有嘻哈》4强选手Vava对《人物》记者说。这些事情均发生在镜头之外。

但来到节目Gai好像换了一个人,对谁都是先奉上一副笑脸。PG One告诉《人物》,Gai主动向他打过3次招呼,他都装作没看见,直到第四次,他感到不好意思, 「 他实在太热情了。」当然,这种和平没有维系太久。

「 我觉得抬头不见低头见,江湖都是这样的。而且我觉得男人,胸怀要大度,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对吧?」Gai说。

在海选阶段,他遇上说唱会馆的Ty。他迎上前,与Ty握手。几个月前,他还曾在Vice采访中给说唱会馆放话, 「 是男人就出来打一架,医药费自负。」

Gai没有得到他想要的。Ty很不屑地把他的手打开了。很多人都看到了这一幕。局面感觉要失控了。

Gai笑了,他一点也不感到尴尬。他把脸凑近Ty, 「 不要给脸不要脸」,夹带了句脏话。

故事的逻辑又动摇了。为什么Gai可以忍下这种直接的冒犯,却打了一个提起说唱会馆的粉丝? 「 因为他是玩说唱的。我也是玩说唱的。」Gai回答。

据Gai说,说完之后,他就笑眯眯地走开了。

在重庆

说唱有着强烈地域意识,好像每个城市就是一个根据地。《中国有嘻哈》6强选手TT的歌中经常出现一句话, 「 从768到020,从货运站到码头。」其实,那两组数字是他生活过的潮州和广州的区号,很多歌手会把这类记号融入歌中。与之伴生的是厂牌文化,来自相同地方的说唱歌手往往会玩到一起,组成厂牌。厂牌未必与商业有关,更多是身份认同的标签。重庆也不例外,2013年成立的Gosh即是当地最有名气的一支说唱厂牌。

如今Gosh的多数成员,早在2007年就在一起玩音乐了。那时Bridge才读初中,是最小的那个。他们没一个人会做曲,全部都是网上扒伴奏,然后填词进去。这群人中,唯一靠音乐吃饭的,是那个永川(重庆的一个区,距市区55公里)的酒吧歌手周延。

周延是Tory带来的。当时Tory在永川读大学,去酒吧打工,俩人很快混熟了。有次Tory没生活费了,周延送了170元去他学校,买了两盒烟,还请他吃了顿饭。

周延在酒吧多是唱港台流行曲,对说唱接触不多。当知道Tory有个名叫Bad kids的说唱团体后,他主动提出加入。在那个团队中,酒吧歌手半路出家,饶舌技术比不上他人,所以主要唱副歌。他很看重这帮兄弟,有一种找到组织的感觉,身上第一个纹身就是Bad kids。4名成员中,他是唯一这么干的。

玩说唱,每个人最好都有个英文名字,周延取名为Double G。他的第一首歌就叫Double G。但后来,当他知道圈内还有另一个叫Double G的人后,他就彻底弃用了这个名字,他希望自己是独一无二的。他转而称自己为Gai,取义锅盖头,他小时候留过的发型。

2014年以前,他只做了三四首歌。但2014年起,他用心钻研起说唱(他有个韵脚本,收集押韵词汇), 「 可能也是因为生活的奔波、失落,所以把很多事,都写进了歌词」,技术随之突飞猛进。他特别向《人物》记者提起那一年创作的《白日梦想家》的歌,能反映他当时的状态。

「 大部分的时间,他还是过得比较堕落。越外向越是自卑,望着身旁走过的过客。不屑周遭的变幻莫测,他只是很爱做梦……」

「 我自己拿手机录的,那一天我就觉得自己可low了。」他回忆。那时,他的歌都是用普通话唱的。

Bridge等人都生活在重庆市区。Tory后来也离开永川,来到市区。Gai也想加入大部队,但很现实的问题是, 「 这边没有人脉,我进不了夜店,我没工作,我就无法吃饭。但我在永川我是人脉很好的,就这个酒吧干了之后,我还去那个酒吧。」直到2015年,他才搬到市区,与团队真正融合。他没有向《人物》记者讲述离开永川的原因。据他的一位朋友说,是因为他在当地惹了祸,在一场冲突中用刀划破了一位客人的羽绒服。

作为酒吧歌手的Gai,可能是个麻烦。一旦察觉到没有被尊重,他就可能发作,用他自己的话说, 「 经常打客人」。他有着极强的自尊心,坚持认为自己是从酒吧领工资,而非陪酒赚小费的卖唱者。曾有中年妇人给他倒了一杯红酒,喝光就可以拿走2000块钱。 「 你他妈谁啊?」他轻蔑地拒绝了。

但作为Gosh成员的Gai,起到了非常积极的作用。他刚来时,Gosh就像一盘散沙——Tory性格古怪,不爱说话;Bridge永远那么无忧无虑,更享受当下音乐带给他的快乐和自由,而非长远的谋划——是Gai把所有人凝聚在一起。他比其他人年龄大,自然地承担起大哥的角色。出去吃饭,他总是主动买单。他爱像个教练一样,去拍兄弟们屁股。

Gai还想着为Gosh壮大阵容,要把最牛的重庆籍rapper都吸纳进来,山鸡、Wudu Montana正是因为他而加入。山鸡是个battle高手,Gai看了他在 「 Iron Mic」的比赛,就发出了邀请。山鸡辞去郊县的工作,来到市区当YY主播,Gai给他送去一套键盘和声卡。

Wudu Montana毕业于重庆八中——那是一所市重点,在美国密歇根州立大学读了传媒本科,仅从履历看起来,他和Gai是两个世界的人。但在2015年,当Gai听了他那首《雾都夜话》的trap(最近几年风靡全球的嘻哈音乐类型,鼓点复杂迷幻,主题多是关于金钱与享乐)作品后,就对他产生了兴趣。 「 他的歌词写得巨好,有生活,又狂。」Gai说, 「 就是他出现的那一秒钟,我们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这个人不能去其他地方,他必须是Gosh的。」

当时Wudu Montana还在美国,Gai通过微博和他建立联系。俩人在网上光聊音乐,不聊生活。 「 其实我之前是一直想一个人做的,很不习惯跟团队配合。」Wudu Montana说。但他没招架住Gai的诚意,他们还没见过,就跨国创作了一首名为《车上嗨》的trap。那时,trap正在国内兴起,Wudu Montana的风格和唱腔都极为接近原汁原味的美国亚特兰大trap。相比old school的曲风,trap更适合在livehouse表演,令观众躁动。也正是受Wudu Montana影响,Gai也做起了trap。

在网上合作近一年发了若干首歌后,Wudu Montana在2015年底回国了。Gai这才第一次见到他本人,他本能地以为对方应该长得跟他差不多,面前出现的却是一个皮肤白皙、面目和善的青年。那个晚上在Gosh工作室,Wudu Montana见到 「 很多熟悉的陌生人」,但整晚和他聊得最多的人还是Gai。

Wudu Montana为Gosh带来的不止是他的音乐,还有一句 「 勒是雾都」的口号。他最先在歌里喊响,很快,Gai、Bridge等人纷纷把它加到自己的作品里。后来当他们登上《中国有嘻哈》,也经常将其作为开场白。这句话是一个鲜明的地域标签,也令他们的音乐互相联结,更有人情味。

Gosh工作室是在亚太商谷的一个破公寓里,已经租了三四年。大部分成员有本职工作,音乐只是业余爱好。但工作室里总有人在。有些时刻,这个不足20平方米的房间就会进入 「 freestyle时间」。那不是Gai的强项,但他也乐在其中。freestyle会成为灵感源泉。《超社会》就是这么来的。 「 老子社会上的」,本是Gai在freestyle脱口而出的一句话,结果经Tory建议,扩展成了一首歌。那句话成了整首歌里最洗脑的hook。《超社会》在地下说唱圈引起极大反响,Gai连同Gosh的知名度,也大大提升。

但Gai依然有Gai的问题,朝夕相处就会暴露出来。有时候,Bridge很真诚地向他提出音乐上的意见,Gai心情不好就会骂出来: 「 你妈的,我这么大了,要你来教我啊。」又或者,大家明明在说无关的事情,他以为在针对他。 「 例如人家说个《快乐大本营》,他说什么本来赢了,什么输了,又在说什么。」Bridge说。团队没有第二个人像他这样。当然,他们吵过很多次架。

他的情绪很容易出现波动,尤其在夜里的时候。 「 他经常是一个晚上像发了精神病的,刷个40条朋友圈。」Bridge说,全是一句话一条朋友圈的那种。

在名气渐长后,他和各地知名说唱歌手得以结识,在歌曲上进行合作,但又因为某些很小的事情,和其中一些人交恶。 「 Gai这个人谁都怼。」PG One对《人物》记者说, 「 后来我接触这个人,我理解了他一些行为。他以前所有的行为都是故意的,这样有话题性,他有这个热度,大家就会去看他。」他经常在微博放些狠话,事后又自己删掉。他至少两次公开说要退出说唱圈。

他的愤怒管理像是一个奇怪的开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失灵了。有次Gosh去杭州巡演,打了辆车,司机拒载,还摆出一副很嫌弃的样子——说唱歌手的外在形象确实容易招致一些负面看法。双方吵了起来。Bridge一直在扮演和事佬,就连Gai也保持克制,但负责担任制作人的K Eleven没忍住,上去打了司机一下。那人就势倒地,并大喊大叫起来。直至此时,Gai都还在劝K Eleven不要动手。但当围观的人越来越多,Gai暴怒了: 「 你这样很丢杭州人的脸,你们全部路人记住,我们是重庆的……」

一个路人突然说,我不是杭州的。

这段对话实在有点奇怪。但据Bridge记忆,Gai的反应更奇怪。 「 那你他妈更应该挨打,你傻逼,你们这儿的人全部傻逼。」他对那人吼道,继而针对所有路人大骂。本来,这件事只和司机有关,然后,演变成了Gai和整个世界的矛盾。

「 天才总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就像周星驰一样。」Bridge总结。

Bridge和Gosh成员在吃重庆火锅

「游侠」

进入2016年,Gai在Gosh建立起的一切关系都丢失了。

裂痕的起点是一段beef:重庆Gosh的Gai,与成都说唱会馆的马思唯、TY等人互相出歌diss攻击。Vice纪录片《川渝陷阱》提及这段恩怨,强调两座城市之间的较量,似乎联系到上世纪90年代美国东岸与西岸匪帮说唱的对抗。实际上那并不准确。两个厂牌均擅长凶狠的trap,但并没真正开战,那纯粹是Gai一个人与说唱会馆的战争。美国东西岸之争本质是对市场和话语权的抢夺,而中国说唱远未商业化的2016年,Gai与他人的矛盾,起源不过是一些孩子气的口舌之争。

Gosh其他成员没有卷入这场beef,事实上,Gosh没有卷入任何一场beef。「兄弟们不喜欢在网络上打仗。」Bridge说。「大家年龄比较小,比较享受那种舒服的状态,就是悠然自得的那种世外桃源的感觉。」另一位成员说。Gosh成员小艾回忆,beef期间他曾转发过Gai的相关微博。但显然,在Gai看来,作为兄弟,那并不足够。

「反正我这个人很简单,谁要是欺负我的兄弟,不行,我要让我的兄弟知道我是站在他那边的。可能我的兄弟其他人不是这种的。」Gai说,「但我就属于那种冲的人,知道吗,一直冲。」

虽然Gai也说了要砍掉对方的脚之类的狠话,由于力量的不对等,那场beef随后演变得越来越像网络霸凌。成都的说唱歌手Jarstick回忆,有段时期Gai一开手机直播——那时他签了一家主播经纪公司,说唱会馆的粉丝就涌进去骂,「100个人有99个在骂他。」最令Gai无法接受的,是他的母亲也遭到了侮辱,「在微博发我妈的照片。还PS我妈的照片。」

他不知道母亲的照片是怎么泄露的,他只能这么想,「我得罪很多人我都不知道」,而那些人就在他的生活圈子里,能够窥见他的隐私。Gai极为心痛,「我这人真的一开始是把他们都当兄弟。但我不知道到最后为什么大家都害我,嫉妒我……」

「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我把名字改了。叫Gai爷只认钱。」他说。

当时,Gai公开说了一些话,伤了Gosh兄弟们的心。站在自己的立场,他也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在一些他认定是原则的问题上,他们会与他如此不同。

他脱离了Gosh。接下来,他开始为期半年的全国五城个人巡演。这类放在livehouse的巡演,每个城市只有一场,主要目的是宣传,赚不了什么钱。巡演命名为「游侠」,宣传语是,「一个人,一个U盘,一把刀。」没演出的日子,他就一个人待在四川自贡,他在那里找了份工作。

他与Gosh大多数人不再联系。只偶尔和K Eleven、Tory打个电话。Tory没有责备他,但他能感觉到两人没有原来那么亲切了。Tory结婚,没有邀请他。

他巡演先去了昆明,然后是长沙,都得到了当地最具影响力的说唱团体的接待,昆明是「开山怪」,长沙是「C-Block」,「他们都有给我respect。」没有人问他和Gosh的事,「那段时间你要问这个问题的话,我会生气的。」

在昆明,Gai与「开山怪」一起做了首取样自云南山歌的《老司机》。副歌部分,他多次唱,「可能现在不得行,我要回重庆。」那似乎是个隐藏的线索。Bridge听过这首歌,他记得这句词。

在长沙巡演结束后的那个夜晚,「C-Block」邀请Gai参与制作新歌《江湖流》。在20分钟里,Gai就写出他的那段词并完成录制。「江湖路远,不见月黑风高。学海无涯,我只求悟出此道。勒天地山水,真心都日月可鉴。用槟榔配烟,所以法力无边……」若是较真,这样的词未必是神来之笔,但放在说唱里,配合豪放的曲风,就有了格外开阔的意境(他们后来还在湘江上拍了个像香港武侠片感觉的MV),那首歌在网络上传播很广。

「那天感触其实挺多的,我觉得都在那个歌词里。因为那个时候我很孤独。」Gai说,「但C-Block给了我家的感觉。」但即便如此,也没有人请他留下来。当他离开那座城市的时候,他又将走回孤独的状态里。

Fannie做过Gosh的经纪人,但早在Gai离开前,她也退出了Gosh。经纪人只是名义上的,她是Bridge的朋友,帮团队做些演出运营。「坚持了这么多年,一直处于亏钱的状态。我也是野路子进来的,我也不懂得怎么经营团队。然后整个团队都是男的,我一个女的,所以压力挺大的。大家都比较迷茫,不知道到底该坚持音乐,还是各自搞工作。」她是个倔强又感性的女孩,想脱离这个环境,又担心为往事伤感,微博删掉了除Bridge外的所有人。

但有一天,她发现Gai在微博上先把她加了回来。

此前,她并不真正了解Gai,「因为他一路的经历,比较有自我保护意识。」但现在,她看着Gai一个人的「游侠」巡演,竟产生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觉得两人的性格其实挺像的。她想念说唱圈了,「Gai哥是个很有冲劲的那种人,让我很想和他在一起工作。」

她给Gai打了个电话。Gai对她说:「我为你赚钱,你为我赚钱。我们一起走。」

他们一起走了第三站,因为Fannie在中间搭桥,到了第四站上海,Bridge也加入进来。

前四站巡演全亏了。上海站尤为窘迫,总票房才6000元,而场地租用和DJ费用就花去了4000元。他们连回程机票也没钱买了。得知这一消息后,Gai还在外地,他非常沮丧,他几乎又要让人失望了。他对先行抵达上海的Bridge说不想来了。

但最终他还是来了。Fannie随后找家里借钱,垫付了机票和住宿。那晚,3人住在弄堂200多块钱一晚的旅社里,Fannie一间,Gai和Bridge一间。第二天他们就离开上海,因为没钱支撑更久了。

最后一站在重庆。Gai邀请了Gosh所有人来当嘉宾。兄弟们都来了。然后,一切都顺理成章了。那一晚,他们唱了包括《超社会》在内的很多过去一起做的歌。票房赚了一万多元,下场后,Gai把之前欠的钱还给Tory等人,自己身上只剩下两三千元。

「再次回到这个城市是因为Bridge。」Gai说,「他说,你要做音乐,你必须跟我们在一起。」Gai于是辞掉自贡的工作,来重庆的夜店当MC。从2016年8月起,他又回到了Gosh。Fannie也回归了。

作为说唱会馆的眼中钉,Gai的回归加深了两个厂牌间的怨恨。说唱圈喜欢站队,当时说唱会馆影响力很大,这势必在Gosh演出安排、歌曲推广等方面造成一些影响。「如果Bridge当时踹掉了Gai,并且向说唱会馆表示,我跟这人没关系了,会馆绝对会优待他的,但是Gosh没这样做。争议很大,但是他赌对了,挺有魄力的。」成都的说唱歌手Jarstick说。Jarstick也曾遭到排挤,因为转发Gosh一首歌被说唱会馆的人删了微信。

在没有Gai的时候,Gosh更像是Bridge的队伍。演出的时候,他永远是那个控场的MC。当Gai回归,情况在微妙地变化。「他们俩就相当于蝙蝠侠和罗宾。」Jarstick说。

在回归一段时间后,Gai把Gosh forever的字样纹在他的左臂上。事前他没跟任何人说。

往上走

美国匪帮说唱里面确实有些很脏的东西:毒品、街头暴力、对女人和同性恋的仇恨。难免的,中国的地下说唱圈也会跟风,但中美的社会环境毕竟不同,一些脱离现实的模仿,感觉非常可笑与拙劣。相比起来,没有哪一首歌比Gai的《超社会》更接近本土化的匪帮说唱。MV更具冲击性,一群混混们在逞凶卖狠,并显摆自己的犯罪劣迹。Gai有段念白是:「前段时间拿菜刀剥了个人,喊我赔医药费,我说我认账,但是老子不给。」

如今,Gai不愿意谈论《超社会》。但一旦聊到Gai的音乐,很难绕过这首2015年4月发表的歌。也是自这首歌起,他开始了方言说唱。他随后做了很多不同风格的方言歌。他没有把重点放在弹舌或者flow等技术上,而是更关注hook的部分,如何令一首歌「有笼罩感」,「强制洗脑」,被人一下子记住。《一百零八》与《空城计》分别取义水浒与三国,他像是说书先生一般吟唱,传达一股豪迈的抱负;《颜如玉》是一首写给前女友的温柔的歌;Rainbow轻快明亮,主题关于家乡。

他还写过一首几乎没有任何知名度的叫《垃圾话》的歌,歌里充斥着纠结与反省,他像个过来人,一边承认现实的残酷,一边絮絮叨叨地劝小孩学好(当然歌里也有Gai一贯的恶毒:要跳楼自杀请选高层,我怕你跩不死)。他的姐姐听完之后对他说,你的歌终于有正能量了。

但一提到Gai,很多人首先想起的还是《超社会》。

回头看来,Gai不过恰好是找到了一个方式。在过去,地下说唱圈想成名,往往要靠全国性battle比赛拿个冠军,那不是Gai的长项。「音乐性玩得好的人,往往是火一段时间可能就没有了。词写得好的人,他可能就火不了。」Gai的朋友法老说。Bridge记得,刚听《超社会》,就预感到「一定会掀起波澜」。里面的一切都太新了,没有人敢这么玩。

「我跟他关系好,所以我就实话实说,他对外界表达出来的感觉就是没有文化,还很值得骄傲。在这一点上,我不能同意。」法老说,「拿无知当个性嘛。」

然而,当Gai从地下走到地上,《超社会》给他设置了一个两难处境。他既不能承认它完全是真的,也不能承认它是完全虚假的——否则和他所嘲笑的那些假装匪帮的练习生有什么区别。「为什么非要用音乐载体来描述一个人是什么样的呢?」他只能这么说,「那周杰伦写个《双截棍》,他就是个练武术的吗?他唱《威廉古堡》,他就是个吸血鬼吗?」

Gai在四川内江长大——这是他的说唱里有一股四川口音的原因,母亲是老师,父亲是矿上的会计,也是一名党员。但Gai十几岁就变成了一个混混,原因是被人欺负,想保护自己。他打过很多架,也一定被打得很惨,身上和头上的道道疤痕不会撒谎。

这听起来是个与恶龙缠斗而化身恶龙的故事。他承认跟过道上的大哥,干了很多过分的事。「你能想到的我都做过,除了不会去偷,不会去强奸。我们要抢,都是明抢,还会伤害别人。」在他的理解里,底层的生存逻辑没有原则可言,「活着就行」。

这段岁月在他滑向更危险的悬崖之前结束了:十六七岁他捅了人,被拘留了近一个月,家人赔了几千块钱了事。为了脱离混混的圈子,他被送去了重庆读书。他在那里完成大专学业,学的是供电。

是的,Gai并不是一个辍学生。但他极力强调,「在学校里什么都没学到,就是天赋高。」他在学校里横行霸道,混得开,还组织过整个系的人罢课,却从未被处分过。这是因为他「逮住了学校的软肋」,学校需要他去校外比赛拿名次,就在一定程度上容忍了他的造次。除了唱歌,那时他体育也很拔尖,专攻跨栏项目。他说,他有一种本能,环境什么样子,他就能变成最适应的样子。

但对于文字,他有一种特别的灵性,从小写作文都是范文。最难过的时候,最孤独的时候,他会写诗。写别人,写自己,也写过给父亲。

大学的知识也没用上,他毕业就做了酒吧歌手。他有过一段荒诞岁月,不到25岁,他就做到过一个连锁酒吧品牌的音乐总监,一年赚三四十万。但也因为赌球,一夜就输掉了价值29万元的车。他再也没有买过车。他从小独立,过得不好的时候,也不会同父母讲。

Gai身上有一种强烈的冲破结界的渴望。说唱歌手普遍有一种地下情结,绝不会参加选秀节目,但当2016年《中国新歌声》给Gosh发出邀请时,Bridge等人都拒绝了,只有Gai接受了。「我一直都想往地上走。」他说。

盲选时,他的父母和姐姐也到了现场,在监控房间看他。他自信至少会有一位导师冲下来。

没有一个人冲下来。「你的歌声里只有愤怒。」汪峰对他点评。当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无法听见下一个人再说什么了。他喜欢汪峰,作为酒吧歌手唱得最多的就是汪峰的歌。然而,现在汪峰就在他的对面,认为他不会唱歌。

他后来对女友王斯然说,他比汪峰唱得好。但对《人物》记者回忆这件事时,他说他依然尊重汪峰。「觉得自己的能力还没达到那个地步吧。我唱他的歌比他唱得好,谁还听汪峰大哥对吧。」

他把自己关在宾馆房间,「也没睡,就一直哭」,直到第二天吃晚饭才开门。他感到对不起远道而来陪他的父母。他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感到天都塌了」。他想到过自杀。

「但没勇气啊,后来不是写了一首《垃圾话》嘛。」他说。

原来,那句「要跳楼自杀请选高层」,是在讽刺自己。那首歌里,他听起来像是说教者,其实,他是那个被说教者。「 『 隔壁二娘的儿,又进了派出所 』 ,这就是写的我自己。」

但到了节目播出阶段,Gai又变得期待起来。他想着,即使被淘汰,「至少能挣到个露露脸。」

「当时他在微博上天天发,我的节目就要播了,你们等明天晚上。明晚就没有播。这样连续说了四次。」法老回忆。节目最终没播他,后来,Gai把那几条微博也删掉了。

红花会主理人弹壳在最近直播中,讲到2016年Gai来西安拜访他发生的糗事:Gai为了套近乎一口气干掉满杯酒,很快就醉得一塌糊涂,蹲在地上痛哭,还一边用雪碧浇头,一边对弹壳说:「壳,我就是这么真!」这个故事的本意为在显示Gai的卑微与狼狈,但反而引发了网友一些同情的声音:「变态地追求着某部分的真,又不得不为此付出更为沉重的代价。」「用低别人低不下去的自尊和撇别人撇不下去的脸在丛生的怪象中,换来他的一席恶到极致的栖身之地。」

「我都是这一两年才了解Gai哥以前是多么不容易,才了解他为什么会成为现在这样的人。」Fannie说,「他认定了你这个人是他的朋友之后,他会义无反顾,只要你当下有困难或者是需要帮助的时候,说一句话,他立马会站出来。」她也得以见到Gai身上一些并不酷的东西:他的酒量非常小;他是个很容易情绪化的哭包。

回归Gosh这一年,他体内不安分的因子没有消失,仍然麻烦不断。他与说唱圈前辈MC光光的骂战,就是因为后者不指名地讽刺了有人装社会大哥。「站客观的角度来说,我觉得光光说得有道理,Gai不应该去跟他争这个事情,可以好好讲。」法老说。继而,Gai又毫无必要地攻击了红花会,成功令自己成为说唱圈头号公敌。

2017年上半年,他因为打客人被上一家夜店开除,他的理由是客人在他下台时对他比中指。那人也许只是为身边的朋友显显威风,Gai不管,二话不说就动手了。后来,另一家夜店Octagon给了他机会。

但即便如此,在Gai的女友王斯然眼里——她是一个Gai拍定妆照时都会在旁边喊加油的重庆姑娘,Gai非常上进。很少听到有人用上进来描述一个夜店MC。「其实他不喊那么好,也可以每个月拿固定的工资,但他就是喊得很认真。」Gai还拿过夜店的全勤奖。

那种向上走的努力,他从来没有放弃过。《中国有嘻哈》启动后,Bridge被Fannie劝了很久才去,而Gai第一个就报了名。

Gai联手王嘉尔在《中国有嘻哈》半决赛演唱

签约

Gai和Bridge红了。现在,每个人都希望和他们扯上一点关系了。从运动鞋的厂商到啤酒品牌,从好久未联系的小学同学到大学辅导员,还有很多陌生的来电号码。不是所有的人都能令Bridge开心,但他保持基本的礼貌。

但Gai采取了另一种方式。他会直接对某些人说「你离我远点」。他还发了朋友圈: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我觉得对不起我的人,我是肯定要直接从我的记忆中抹去的,不会留余地。」他说。

他不接受和解。在一个白酒品牌举办的全国巡演启动前,同为受邀嘉宾的C-Block成员大傻对Gai说,MC光光也想参与进来,问他是否愿意。他拒绝了,「我要跟我的兄弟挣很多很多的钱。老子(把钱)给叫花子,老子都不给他。」

王斯然与Gai交往快一年了。对于男友的爆红,她当然也产生了一些恐惧,但Gai不断地给她安全感,「让我又有信心跟他在一起」。他带她见了父母,好像很想要把这段关系确定下来。他经常在微博晒她的「丑照」并@她。所有这些,都是他主动做的。Gai不是一个浪漫的人,从来没有买过花。但他们每天早上醒来会打一个电话。他一直提醒她,「你千万不要改变,我们都不要改变。」

「而且他的钱都会给我。」王斯然对《人物》记者说,她马上又捂了下嘴,「这个说出来会不会不太好。」

6月底,王斯然接到Gai的电话。他很兴奋地提到有一个人想签约他,「你看他有多屌。」他发来了那个人的百度百科,正是《中国有嘻哈》的音乐总监刘洲。随着节目发酵,说唱市场前景越来越大,歌手们也有了飞涨的商业价值。

Gai很早就建立了对刘洲的好感。那还是在60秒演唱排练环节,刘洲把他叫住,对他说:「我看好你。」他很感动。那是俩人第一次见面。即便如此,当负责定位制作的刘洲提出要给他的歌《天干物燥》做些改编时,他很抗拒。刘洲为编曲加入古筝、琵琶、笛子等民乐,Gai听过一遍就彻底服气了,「让我知道了音乐性的重要,把它做得中国化。」后来也有两三家公司找过他,他压根没考虑,「我只想要第一个来找我的人。」

不过私下里,Gai对在那份为期5年的合同上签上名字并不确定,「5年会不会太长了。」之后他回重庆的那一周里,刘洲不停地给他打电话,他不敢接。

Bridge也接到了刘洲的邀请。尽管家人也劝他签,他还是很快拒绝了。「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但我一定知道我不想要的是什么。」Bridge说,「我还年轻,要和我的兄弟们在一起。」

签约一定意味着一些事情的改变。要定居在北京,要到处跑通告,要写广告歌……Gai的朋友法老也拒绝了刘洲的公司。他感到这家公司完全想以主流艺人的标准打造说唱歌手,但他只想纯粹地做音乐,做自己想要的作品,不去参加那些愚蠢的综艺节目。他还拒绝了蒙牛报价不菲的一支广告歌。「因为我觉得我一旦做了这样很商业的事以后,接下来如果我想写一点真东西的时候,别人就会说我不real了。」他说。

一周后,Gai想通了,「我要拿钱买自由。」担心两地分隔,他问过王斯然要不要马上结婚。

那是两个不同的决定,但Gosh所有人都说,支持Bridge的决定,也支持Gai的决定。「Gai哥30了,我觉得这个时候他不仅为自己而活。」Bridge说,「兵分两路,到时候顶点见。」

签约不足一个月,Gai已经接了三首商业广告歌的活。有一个是关于游戏的,他甚至从来没有打过那款游戏,需要去查百度。词也被甲方反复要求改,有首歌录了好几遍。但他心态放得很平,「我必须做呀,要不然我怎么来钱呢?公司又不白养你。」

Gai也会为Bridge担心个人发展的延续性,当节目结束后,没有公司支持,他的热度就消退了。他劝过Bridge一起加入刘洲的公司,但他知道他无法左右别人的人生,「这孩子就是没玩够,不愿意把它当成职业。」

某种程度上,Bridge是个丝毫不肯妥协的人。由于不愿意处理掉他的脏辫,他放弃了登上《快乐大本营》的机会,电视播放不能接受夸张的发型。但Gai不一样。他永远努力地适应着新的环境。在《天天向上》出场时,他并没有得到开场介绍,还被DJ捉弄了一把。在那个舞台上,他看起来像个毫无攻击性的素人。他表示享受整个过程,「我有点不敢相信我身边站的是汪涵」,有机会还想上更多的综艺节目。

「我有有文采的一面,我也有凶猛的一面,只是看你怎么来理解我,或者我要给你看哪一面。现在可能更多的是我知道哪一面会让我挣钱,我就让你看哪一面。」Gai说。那种听起来很现实的生存哲学,一直伴随着他。

当然,有一些技能,Gai可能永远也无法掌握,比如温情地叙述。王斯然说,7月Gai在重庆的一周还去Octagon夜店工作,不是为了那500元的工资,换个地方开专场远赚得多。他其实是在报恩,客人们会因他而来。那个老板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帮助了他,「他给了我一个住的地方,给了我一份工作」。

往上走,他身上还带着兄弟的印迹。在上《天天向上》时,他戴着红绿相间的头带。有粉丝给他留言觉得那头带很丑,但只有Gosh的人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头带是Tory设计的,模仿了Gucci配色——寓意是想从贫民窟走进高档商店里,以前演出时,每个成员都会戴上。最近他还在脖子上纹了一个「力」字,是Tory发明的tag,职业为设计师的Tory打算用在他未来创立的潮牌。Gai至今为出走期间错过参加Tory的婚礼感到懊悔。「一辈子的遗憾吧。」他说。

他马上要搬去北京住了,但他和Gosh没有分开。他们还一起出现在公开活动里。在采访前几天,他们又在上海相聚。那个夜晚坐在Bridge身旁,Gai再次哭了。

Gai确实有些喜怒无常,让人很难看清。但有时候,他又有那种一眼能看透的简单纯粹。就像他的凶狠说唱里,也有一些人性共通的东西:兄弟之间的情谊,对朋友的忠诚,对亲人的爱。这些是说唱与更大的世界连接的桥梁。

与Gai聊起那首名为rainbow的歌,他笑了,「这首歌是我在回老家的路上写的,那天急着回去看我爸妈,在车上写的。」矿上长大的娃挣钱了,最近一次回家,他给父母送去了5000元。他说过,最享受的时光,还是和父母坐在一起。

出人意料地,Gai竟随口哼唱起rainbow副歌:「月是故乡明,酒是家里甜……」唱罢,他似乎还沉浸在某个片段里,又兀自笑了一会儿。嘴又歪了。

那一刻,大约也只有那一刻,那个逞凶斗狠的恶棍Gai完全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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