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中国女篮姐妹花”杨力维、杨舒予父亲杨飞鹏：走出那条“不被肯定”的道路
央广网2024-08-28 12:39
央广网昆明8月28日消息（记者 魏文青 赵贝贝）在昆明871文化创意工场的杨舒予篮球中心，杨飞鹏刚刚坐下来为自己倒一杯茶，场馆内不断传来篮球撞击地面和球架的声音，有一些嘈杂，他的身后是杨力维和杨舒予与球队伙伴们搂在一起，笑容灿烂的合照。
杨飞鹏在杨舒予篮球中心（央广网记者 魏文青 摄）
巴黎奥运会刚刚落幕，两姐妹回到故乡昆明，受邀担任“招行杯·维予之星”青少年篮球联赛的形象大使，致力于推动云南篮球青训的发展。8月24日，2024-2025赛季“招行杯·维予之星”青少年篮球联赛“未来之星”挑战赛及总决赛颁奖仪式在昆明举行。
杨力维和杨舒予现场互动打球（央广网发 “维予之星”青少年篮球联赛主办方供图）
怎么去形容这一对“最强”篮球姐妹？在篮球世界里，两人都是毫无疑问的“巨星”。
姐姐杨力维球路稳健，作为中国女篮的队长，肩负带领队伍的责任和使命；妹妹杨舒予是后起之秀，凭借强烈的个性和见血封喉的三分投射，常驻热搜榜。
但在两姐妹父亲杨飞鹏的记忆里，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故事。姐妹俩仿佛热血动漫中的主角，姐姐的故事叫“坚持”，而妹妹的故事叫“逆袭”。但最终，她们却走出了那条“不被肯定”的道路，并以她们的职业生涯，激励着更多年轻人，抱起篮球，走上球场。
左为杨力维，右为杨舒予（央广网发 受访人供图）
杨力维：天赋型选手的坚持
杨力维、杨舒予姐妹出生在云南昆明，来自体育之家，爷爷奶奶都是手球运动员，父亲杨飞鹏曾是职业足球运动员。1985年，司职后卫的杨飞鹏入选当时最强国青足球队，是入选过足球国字号球队为数不多的云南球员。
在杨飞鹏看来，“体育基因”在姐姐杨力维身上表现得更为明显。
杨力维出生于1995年，从小便是同龄人中的体育天才，各类运动信手拈来，但很快就因为“已经学会了”丢在一旁。
直到5岁，杨力维才与她的“本命”——篮球相遇。2年后，杨力维跟爸爸说，想专门学习篮球。
杨力维（央广网发 “维予之星”青少年篮球联赛主办方供图）
有过种种“放弃”的劣迹，杨飞鹏并没有当回事，杨力维只好找了妈妈。杨妈妈在跟朋友聊天时得知广州有一所专业训练学校。于是，2003年，7岁的杨力维从昆明孤身走向了广州，开始接受系统的篮球训练。
抵达广州的第一周，杨飞鹏便接到了女儿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小杨力维闷着声音，显然是大哭过一场，她说：“爸爸，我受不了了，快来接我。”
杨飞鹏依约“打飞的”来见女儿，但没有将她带走——学校各类设施都很完备，教练则对杨力维的运动天赋赞不绝口。杨飞鹏鼓励杨力维再坚持一星期看看，“你爱做什么你喜欢什么都没问题，爸爸妈妈支持你。”
最终，在父母的鼓励下，杨力维没有回昆明。随着跟队友渐渐熟悉，她很快就适应了离家打球的生活，投入到了更为艰辛的训练中：比别人练得更多，时间更久。
为什么一个小女孩可以这样坚持？杨飞鹏告诉记者，一开始，杨力维因为身体素质单薄，希望训练提升自己以得到教练的关注，再后来，则是想进入国家少年女子篮球队。
杨飞鹏接受记者采访（央广网记者 魏文青 摄）
天赋和努力终于得到了兑现。2010年，15岁的杨力维入选了国青队，参加了U17女篮世青赛并获得第三名；2014年，19岁的她首次入选国家集训队，并随队出征土耳其女篮世锦赛。
然而，这并不是一个天才少女一路升级打怪的热血故事。伤病困扰着杨力维，甚至让她错过了2016年的里约奥运会；2017年，由于伤情反复落选亚洲杯；2019年，WNBA（美国女子篮球联盟）的洛杉矶火花队与她接触，但最终遗憾未能签约。
以上每一件事都可能压垮一个以篮球作为职业梦想的人，但杨飞鹏了解自己的女儿：“她对篮球有股倔劲儿，不管遇到多大挫折都能坚持下来。”
姐妹俩在杨舒予篮球中心（央广网发 受访人供图）
杨飞鹏告诉记者，杨力维几乎每次放假回家，都在坚持训练。“有时候我劝她歇一歇，一起见见亲戚。但是她就对我说：‘爸爸，我是职业运动员。’”杨飞鹏说道。
杨飞鹏一直关注着女儿的成长。女儿的每一次比赛，他都认真观看并统计进球，不过有一次不小心闹了MVP（最有价值球员）的“乌龙”——当他打电话恭喜女儿时，最后这个荣誉却是最终由其他选手获得。当时，杨力维反过来安慰爸爸：“明年我送你一个MVP。” 2022年，杨力维获评WCBA总决赛MVP。
WNBA，世界女篮的最高殿堂，杨力维将其称作“终极梦想”。2023年春天，杨力维成为第一个站上WNBA赛场的中国后卫。在她之前，中国共有7名运动员成功登上赛场，杨力维是其中身高最矮的一个。
“那一刻，我眼泪就出来了。作为父亲，我知道这个对她有多重要。”杨飞鹏说道。
杨舒予：“非体育生”的逆袭
如果要杨舒予选择一句最讨厌的话，她大概会选那句从小听到大的：“这是杨力维的妹妹。”杨飞鹏笑着告诉记者，杨舒予每次听见别人这么介绍她，总会大声纠正：“我有名字，我叫杨舒予！”
杨力维独自赴广州第二年。放心不下女儿也想在新城市寻找机遇的杨飞鹏夫妇决定举家搬至广州，和他们一起去的还有刚满一岁的小女儿杨舒予。
和运动满分热情似火的姐姐不同，杨舒予从小对运动不太感兴趣。对于篮球，甚至有点“深恶痛绝”。
原因是某次杨飞鹏夫妇带着小舒予去看杨力维，恰逢球队自由训练。杨力维的教练建议小舒予上场一起玩儿，小女孩儿便兴冲冲地加入到队伍中。谁知道一做动作，竟然“同手同脚”，看到如此可爱又略带“滑稽”的画面，杨妈妈不禁笑出声来，这又恰好被小舒予看到，于是她立马就跑下场坐在旁边一声不吭，独自生起了闷气。
从此以后，受挫的小女孩儿铁了心不再上场了。“一家人去看姐姐，她也坐在车上完全不下来。”杨飞鹏说道。
杨飞鹏坦言，杨舒予接触篮球，并不是出于自己的喜好，而是半“骗”半“逼迫”。
杨舒予（央广网发 “维予之星”青少年篮球联赛主办方供图）
杨舒予五年级时，杨飞鹏的一位朋友开玩笑问她怎样才愿意去练篮球，当时和朋友家的小狗玩得正高兴的小舒予提出条件：“送我一只小狗。”杨飞鹏的朋友第二天便将一只贵宾犬送到了杨家，小舒予也只得兑现承诺，去了姐姐“战斗过的地方”。
然而，接受了篮球专业训练的杨舒予一开始的表现并不抢眼。虽然有“体育基因”的加持，杨舒予此时协调性却不太突出，杨飞鹏找专业教练看过后，也断了让小女儿也走职业生涯的想法。“就希望她可以轻轻松松，通过体育板块考个好大学。”杨飞鹏说道。
由于接触正统篮球训练比其他同学晚，杨舒予起步难度很大，跟不上训练节奏，一度想要放弃篮球。劝说无果，杨飞鹏也无计可施，这时他却接到了小女儿的电话：“爸爸，我能跟教练拿球馆的钥匙吗？我想晚上的时候去加练。”
这样的反转让杨飞鹏颇感意外，问完才知道，彼时已经进入国家队的杨力维偷偷给妹妹开起了“小灶”，把一些动作的要领和细节都录成了视频发给妹妹，让妹妹更方便跟练，还帮她纠正动作。
得益于姐姐的“魔鬼训练”，杨舒予掌握了训练的方式，之后她的成长突飞猛进。“搞运动没有速成方法，必须靠积累，靠坚守、坚持，半年左右，我感受了舒予对篮球从不喜欢到喜欢的过程。”杨飞鹏回忆道。
杨舒予和杨力维（央广网发 受访人供图）
仅用5年时间，杨舒予就代表国青队征战U18亚青赛。同年，16岁的她升入东莞新彤盛女篮一队，第六轮比赛里，她就命中了5记三分，一共得分17分。
然而，逆袭的故事并非总伴随着鲜花和掌声。19岁，杨舒予入选国家队三人女篮的一员时，因为年龄和资历遭到了一些质疑。杨舒予在接受采访时说：“外界会用一些‘小将’‘年轻’这样的词汇来形容我，但年轻不代表稚嫩，我会全力以赴。”
在杨飞鹏看来，这些话与她从小反对被打上各类标签的个性如出一辙。
杨力维、杨舒予：奖牌的两面
杨力维、杨舒予，尽管都是在赛场上飒爽英气的女将，但两人性格迥异。
杨力维形容自己对篮球的感情是“炙热”。她的所有爱好都与篮球有关——为自己做咖啡是上场比赛前缓解紧张；喜欢收藏新款篮球鞋；最近迷上的骑行是受伤后替代康复的方法……
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杨力维曾说篮球是她生命中的一部分。
妹妹杨舒予却对姐姐这种休息日“骑车替代加练”的行为“嗤之以鼻”。她喜欢读书，爱看东野圭吾的悬疑小说，当然也喜欢年轻人的聚会，有时也会有“爸爸，现在像我一样20岁的年轻人都在玩什么”的提问，让杨飞鹏同意她在外面和朋友们玩。
杨舒予固然喜欢篮球，但她也认为生命中可以体验的不止篮球。与每次比赛完都会和爸爸电话复盘的姐姐不同，她只会在杨飞鹏的长串微信下“高冷”又简单回复两个字：“嗯嗯”。
杨舒予、杨力维打篮球（央广网发 “维予之星”青少年篮球联赛主办方供图）
赛场之下，在生活中，杨妈妈对大女儿杨力维有点愧疚——长久以来因为工作，她认为自己疏于照顾女儿，让杨力维养成了独立自主且照顾人的性格。儿时，杨力维就是队里的“小大人”，帮助教练叫醒队友姐姐们，如今，作为中国女篮的队长，她早已成为所有人的依靠。
妹妹杨舒予对于姐姐的感情却十分矛盾。成名已久的杨力维是杨舒予从小听到最多的名字，在踏足同一个领域后，姐姐更是她的引路人。为了帮助妹妹提升，杨力维对杨舒予要求很高，杨舒予却对此不太接受。“天呐，不管是从场上到场下，她（杨力维）都在我耳边絮叨、絮叨、絮叨。”这个小矛盾一度让姐妹俩很久没有说过话。
杨力维与杨舒予（央广网发 受访人供图）
但自小见证姐姐的自律，杨舒予在内心深处依然将姐姐看作是自己的目标。在征战东京奥运会之前，杨舒予在微博发了姐妹俩的合影，并邀约姐姐“巅峰相见”。
曾经，女篮还未爆红、女篮姑娘走在路上不会被太多人认出来。如今，杨力维和杨舒予的故事却能让更多热爱篮球的年轻人从她们的坚定与真诚中汲取力量。也许因为她们的存在——全国各地打篮球的女生越来越多了。
女儿们的经历也让杨飞鹏有了信心。他回到家乡昆明以女儿的名字开了篮球馆，希望帮助更多的孩子们走出那条“不被肯定”的道路。虽然巴黎奥运会中国女篮遗憾离场，杨力维和杨舒予更加明白了中国篮球的更新换代和青训的重要性。“维予之星”青少年篮球联赛取自她们的名字，而杨力维和杨舒予也被任命为“招行杯·维予之星”青少年篮球联赛的发动官和推荐官，将携手推动青训的发展。
杨舒予鼓励青少年篮球选手（央广网发 “维予之星”青少年篮球联赛主办方供图）
但作为亲历者，杨飞鹏却深知竞技体育的残酷——在经历了艰辛的训练后，即便是生理期，两个女儿也要将双脚浸入冰桶。
有时候他心疼，跟女儿们说：“第三代不要再搞竞技体育了。”但很快却又软下心来，也许因为成为一对“篮球明星”的父亲，心中的骄傲和快乐居多。
杨舒予篮球中心（央广网记者 魏文青 摄）
他记得在一个测试默契值的综艺节目中，因为截然不同的性格，两姐妹在写下对方的喜好时几乎全错，只有一个回答正确。那个提问是：“最崇拜的人是谁？”两姐妹都写下了“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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