啄木鸟观察｜最高限速沦为“摆设” 电动自行车超速为何屡禁不止？
央广网2024-08-27 16:45
央广网北京8月27日消息（记者 邵蓝洁）我国电动自行车的社会保有量已达4亿辆，同时每年以大约5000万辆的数量增加，相当于平均每3个人就有一辆电动自行车。根据《电动自行车安全技术规范》，电动自行车最高设计车速不超过25km/h，但近日记者走访市场发现，电动自行车超速现象较为普遍。今年4月份启动的电动自行车安全隐患全链条整治行动明确提出，要强力打非治违，严查超速行为。最高车速为何成为“摆设”？超速后若发生安全事故谁来担责？如何杜绝对电动车改造的违规操作？
“消失”的限速
“给门店说一下，就给你调了。”今年上半年，王阳（化名）准备购入一辆电动自行车用于日常通勤，他咨询了身边多位车主朋友，尽管各自推荐的品牌不同，但几乎所有人都提到了“记得解除限速”。
电动车限速还可以随意调整？记者了解到，我国现行的电动自行车国标为2019年正式实施的《电动自行车安全技术规范》（GB17761-2018）（以下简称《规范》）。相较于更早的强制性国家标准《电动自行车通用技术条件》（GB17761-1999），《规范》考虑到近些年来消费者出行范围的扩大、生活节奏的加快，在最高车速、整车重量、电机功率等方面进行了适当放宽，其中，最高车速由20km/h调整为25km/h，含电池在内的整车质量由40kg调整为55kg，电机功率由240W调整为400W，从而让消费者获得比普通脚踏自行车更大的出行半径。
然而，尽管从2019年就明文规定电动自行车最高车速为25km/h，但实际使用中，超过25km/h行驶的电动自行车在路上比比皆是。这些超速车是如何突破限速的呢？
对于能否将所购电动自行车速度调为超过25km/h，记者在北京市场上随机询问了不同品牌的若干家门店。有门店谨慎地说，“25码，最高25码，都知道啊，不要问”。另外一家门店稍作犹豫后表示，“调完费电啊，调完续航从80公里降到60公里”。而有的门店建议，“你可以试着先骑下，觉得慢了再来调”。在电商平台上，一位卖家直接表示，“下单备注解除就可以解除限速”。另有卖家在询问时，商家表示，“我们发货前会解除好限速”。
从市场情况来看，尽管对于解开限速各门店都没有直接表态，但实际操作中，为呼应消费者的需求，门店一般默认解开限速，解速之后，原来设定的15 km/h的提示音也随之消失。
除了门店，记者发现网络上除了有供消费者参考的自己解除限速的“攻略”，还有所谓的“神器”。这些“神器”往往隐藏在诸如“遥控器”、“报警器”等字眼背后，标注有“详情咨询客服”“包教包会”“产品就是你懂的”等暗示字样，适用品牌几乎包含了大部分市场上的主流品牌。
在某平台所售电动车“报警器”产品宣传页，商家注明“产品就是你懂的，需要咨询客服”。
“解速后有两档，但具体速度我也不知道，因为上面显示的还是25 km/h，实际肯定不止。”多位车主告诉记者，解开限速后，仪表显示依然是25km/h，具体行驶速度有多少，大部分人并不清楚。电池生产企业欣旺达电子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欣旺达”）一位技术人员称，改装车并不少见，“更多的车速类似轻型摩托车，实际车速在50码以下，具体速度还是看改装的要求。”
解速空间从何而来？
对于电动自行车销售网点来说，在技术上满足消费者提出解除限速的要求，并不是一件难事，调整下控制器即可，有业内人士甚至认为操作起来“比较轻松”，该人士表示，“电池是动力输出载体，电动自行车通过整车中控来控制速度，其实从技术上看，是留有后路的，卖车的时候就可以改了。”
威凯检测技术有限公司电动自行车检测工程师向记者介绍，改装电动自行车一般分为改“软件”和改“硬件”。改“软件”是指通过特定的操作程序或特殊软件修改车辆的速度限制参数，将电动自行车最高时速修改到25公里以上。改“硬件”是指部分消费者为提高最高时速，更换电动自行车的电池、电机、控制器、轮毂等部件。
电动自行车限制最高车速的工作原理是，根据驱动轮轮胎外径大小，计算得到最高时速对应的电动机转速，然后通过车辆控制器监测电动机转速，当接近或达到对应最高时速的电动机转速时，限制电动机的输入电压，从而限制电动机的输出功率，达到限制车速的目的。
上述工程师解释，车辆解开25km/h限速，实际上就是调整对应最高时速的电动机转速，达到这个目的的操作方法一般有以下几种：一是根据车辆的设计，通过组合操作车辆开关、车辆防盗器或遥控装置、车辆物联网等，修改对应最高时速的电机转速；二是通过更换电动自行车的控制器，修改对应最高时速的电机转速。
对于电动自行车销售网点来说，解除限速是违法违规行为，一旦被发现将面临严重处罚。2024年4月30日，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国家消防救援局联合印发了《电动自行车行业规范条件》（以下简称《规范条件》）和《电动自行车行业规范公告管理办法》（以下简称《管理办法》），其中明确提到，加强经销商管理，自觉抵制电动自行车及蓄电池违规篡改行为。
北京一电动自行车销售网点店内的“禁止改装”提示。 （央广网记者邵蓝洁/摄）
记者在一些电动自行车门店看到，店内张贴有《关于严禁拼改装的通知》《合规经营告知承诺书》等列出了多条违禁行为，其中就包括“严禁改装控制器、严禁拆除或者改动限速处理装置，使电动自行车最高速超过强制性国家标准规定的25km/h”。对于违反规定的经销商，“一经发现，停止合作，解除授权”，同时还要承担罚金一万元。
而从监管部门案例看，处罚还会更严重。今年7月份末，北京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召开全市电动自行车生产销售单位警示约谈会，会上公布了2024年度第13批、5起电动自行车违法警示案例，均为违法拼改装行为，其中两起为协助顾客对其销售的电动自行车进行调速的行为，罚款在3万元到4万元不等。
如此高压态势，销售网点为何依然冒险？一位业内人士透露，“按照要求速度不能超过25码，实际上，市场上很多维修店、销售点都可以解除限速，如果车子只能跑25码，基本就不会有人买。”
近两年，各个城市小区底商里的电动两轮车销售网点越来越密集，价格竞争也很激烈。在记者探访中，一位消费者指着某品牌一款3300多元的车子表示，“去年类似款的车还要六七千块呢！” 该品牌经销商解释，“这款车子是最近的促销款，正常价位4800多元。”该经销商透露，“厂家会时不时推出优惠车型，这些车基本不赚钱，有些甚至低于进货价，主要靠厂家的返点，比如指定的某个车型一个月出货能到六七十辆，那每辆车就有一两百块的返点。”
随着行业规模的扩大和锂电池成本的逐渐下降，两轮电动车市场竞争日渐激烈。经过20多年的发展，基础功能款产品同质化已经相当明显，在这种情况下，跑得更快、续航更长成为电动车的一个明显价值点，吸引消费者购买，解除限速由此甚至成为行业“潜规则”。
解除限速有哪些风险？
《规范》在实施之前，相关部门曾经做过详细的解读，其中提到最高车速不得超过25km/h，主要是考虑到如果车速过快，将直接增大交通事故的发生概率，一旦遇到紧急情况，骑行人做出相应避险动作的时间很短，刹车距离也会相应变长，很容易与其他交通工具或行人发生碰撞，有时甚至还会出现侧滑摔倒等失控现象，造成了许多人身伤害事故。
“日常25码也够用，就是上班的时候经常赶不上绿灯。”一位电动自行车主向记者吐槽。实际上，市场也存在速度更快的电动两轮车，比如轻型电动摩托、电动摩托，速度一般在25km/h-50 km/h、50 km/h以上，但它们在属性上属于机动车，需要骑行资质，即摩托车驾驶执照。
在安全事故发生之前，大部分消费者只考虑到速度的影响。最高限速25km/h的电动自行车，只需要简单调改，就能获得电动摩托车的速度且不需要摩托车驾驶执照，对消费者来说是一件“两全其美”的事情。为了在解除限速后依然拥有长续航，有些消费者甚至对电池动了改造的心思，由此带来更大的安全隐患。
“消费者想要续航更长，电池能量更大，但这样的话，电池重量就会更重。《规范》要求整车不得超过55公斤，基本就限定了电池不能超过9公斤，那容量基本也就限制了。”电池生产企业欣旺达电子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欣旺达”）相关负责人向记者解释，电车的续航，跟电池包能提供的能量相关，整车设计好之后，留给电池的空间基本就固定了。如何在有限的空间提供更大的能量存储，这就要求电芯的能量密度和PACK（电池模组）设计非常紧凑。在他看来，《电动自行车用锂离子蓄电池安全技术规范》（以下简称《新国标》）对安全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就对电芯的材料体系也提出了要求，而一些能提供更高能量密度的材料体系电池就满足不了新国标的安全的要求，从结果方面，这就限制了整车的续航。
根据各地监管部门查处的案例，为了实现更快的速度、更长时间的续航，有些消费者在电动自行车上更换了不符合国标的电池，威凯检测技术有限公司相关产品检测工程师向记者介绍，将原装电池更换为大容量、高电压电池，可能导致电池功率、重量等技术参数与车载原装的充电器、车速控制器、电动机等主要零部件的参数不匹配。而且，由于未经严格反复试验验证，在充电和使用过程中可能产生短路或热失控等问题，从而引发火灾。
如何杜绝解除限速的行为？
从现实环境看，解除限速是由消费者的意愿驱动发生的，经销商为了实现更多的销售甘愿冒险，而整车厂家在技术设计上也确实存在解速的空间，看似三方受益，但隐藏着巨大的安全风险。杜绝这一违规行为，需要三方共同努力。
电动自行车已经成为城市短途代步常用工具 （央广网记者邵蓝洁/摄）
从生产环节看，威凯检测技术有限公司电动自行车检测工程师建议，从法规规定上，对控制器软硬件防篡改进行规定、对蓄电池与控制器进行协议绑定，防止控制器被更换；从检测方法标准上，优化升级标准内容，覆盖已知的篡改手段。此外，他还建议控制器企业加快防篡改技术升级、加强品控管理，整车企业加强对供应商和经销商管理。
在销售环节，每家品牌几千个网点，对经销商管理需严格要求，目前各地的相关条例都对经销商销售设置了严格的关卡。比如，《浙江省电动自行车管理条例》中表示，电动自行车销售者、维修者拆除或者改变已登记电动自行车限速装置，导致电动自行车最高时速超过强制性国家标准的（最高时速不超过25km/h），由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责令改正，没收违法所得，并处二万元以上十万元以下罚款。
近日江苏南通启东法院审理的一起改装电动自行车肇事致人死亡引发的赔偿纠纷案件，或许可以警醒经销商要严格按照相关规定进行销售行为。案件显示，徐某对电动自行车进行了电机、控制器、电瓶等改装，事发时速度达到79km/h，法院认为，虽然导致事故发生最根本的原因在于徐某未安全驾驶，但案涉车辆的产品缺陷与本案事故之间具有一定的因果关系。车行作为电动自行车经销商，应当知晓国家关于电动自行车的相关规定，但其作为经营者却没有及时阻止徐某，仍然出售电机，应当认定其所售产品导致缺陷存在，明显存在过错。判决由车行承担12%的赔偿责任，其余损失由徐某承担。
对于消费者来说，电动自行车在生活中已经成为日常通勤、接送家属、近距离购物的必需品。驾驶解除限速后的车辆本身就属于违规行为，一旦被监管部门发现将被处以罚款，并且超速带来的安全隐患不容小视，一旦发生，后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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