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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性的教育
儿童指导事业所引起的研究工作将来对人类流品的认识,也许可以促进不少。医学界对于所谓“流品学”或“体质学”(constitutionology),即研究人类身心品类的专门之学,很早就发生兴趣,因为这种研究不但于医学有利,与一般的生活也有莫大的关系。不过一直要到最近几年,这方面研究的资料才归于切实,而流品学在科学上的地位才算站稳。我们甚至可以说,一直要到1921年,等到克瑞奇默尔教授(Prof.Kretschmer)划时代的著作《体格与品格》(Physique and Character)问世以后,流品之学才算真正放稳在一个科学的基础上;固然我们也承认这门学问目前还幼稚,而还在发展之中。
我们从广处看,我们可以说,性的启发与性的教育对于今日文明社会生活的意义,要比以前任何时代为大。春机发陈期以内的性的启发与其应有的仪节是一向公认有族类的价值的。在中非以及别处许多民族里,即我们多少错认为“原始”的民族里,这种启蒙的仪节不仅是一个神圣的典礼而已,并且确乎是进入成年生活的一个实际的准备。儿童到此年龄,也许已经熟悉性是什么,也大抵确已认识性是什么,因为在以往的游戏生活里,性早就成为一个主要的题目,而在大人的心目中,这种游戏也认为是无伤大雅而加以放任的。不过一到春机发陈期,他们就另有一种严重的看法了。性不止是个人的事,也是社会与民族的事,个人有需要,社会与民族也有它们的责成,为这种责成计,青年男女不能没有相当的准备,于是乎一种可以叫做道德教育的训练就不能没有了。这种训练往往是相当短的,也很干脆,受训的人一面也许在身体发肤上要受一些故意的毁损,也许生活上要受严密的隔离和多方的禁忌,一面老辈就把对于团体生活应负的责任以及部落流传的种种神秘的事迹传授给他们。经此训练,一个孩子就变做一个成年的男子或女子,而从此也就有他或她的新的社会地位、新的权利与新的责任。这无疑是一个很好的制度,至少在比较原始的生活状态下,这已经是再好没有的了。在信奉基督教的国家里,很不幸,这种制度的遗迹,不是已经消散到一个无关痛痒的程度,便是已经等于完全消灭,无迹可寻。
到了今日,我们西方人忽然醒悟,觉得这种制度方面的损失是不幸的,而正在想法挽救。不过我们当然不能复古,而必须另外想些办法,而在想法以前,我们先得把我们目前所经历的文化的性质考察一下。
在目前文化的发展阶段里,我们的教育完全侧重在理智的一面,而教育家所认为重要的教学方法,或一般人所认为时髦的教学方法,也无非是一些开发智力的方法。不过性的冲动,尽管到现在还是个人生活与社会生活的主要基础,是不容易引进到智力开发的范围以内的。因此,到今日为止,我们的教育制度里就根本没有性的位置;性既然是一个不合理性的现象,又如何挤得进去呢?我们的教育制度和古代及原始民族的启蒙制度可以说完全两样,启蒙的制度里有些很值得称赞的东西,就当时的情形而论,在这种制度里也已经应有尽有,而这些特点,我们当代的教育反而拿不出来;换言之,这些古代的启蒙制度是完整的,是以囫囵的人格做对象的,我们到今日才算有一个“完人”“成人”或“通人”的自觉也未始不是这种制度之赐。不过近代的教育却反而不足以言此,它的对象不是生命的全部,而是生命的一部分,特别是赚钱吃饭的那一部分。
我们目前对于性以及和性有关的事物的一种漠视的态度,或厌恶的态度,甚或鄙薄的态度,无论浅深的程度如何,总有很大的一部分不能不推溯到此种专重理智的教育上去。今日教育制度下的人才里,其表面上特别聪明而有成就的人才,即专门致力于一种狭隘的学科,而以为已足的人才,对于性与恋爱一类问题的态度,特别容易走上冷讥热讽的一途,是不为无因的。这是他们学校训练的一个自然与必然的结果,虽不在办学的人的意向和计划之中,而其为成绩的一种则一。在古代启蒙制度与方法之下,这种结果倒是没有的。因此,在我们建立新的教育制度的时候,无疑这一类的弊病是要设法避免的。
不过原始社会的制度里,也有一点为我们所不取,就是性的启蒙工作,不应延缓到春机发陈的年龄。精神分析派学者的努力早就教大家知道,性生活表现得很早,往往远在这年龄以前:这一点事实我们以前也未尝不知道,不过,若不是因为这一派的学者,我们的了解绝不会有目前这样的清楚。我们有此了解,未来的启蒙工作便应照这了解做。性与种族的关系,无疑开始于春机发陈的年龄,不过性与个人的关系——间接也未始没有它的种族的意义,是很早就开始的,甚至在婴儿期内就开始的。
因为性生活的开始事实上是这样的早,所以启蒙的责任,不能再像古代似的归之于部落或社会,而应归之于家庭与父母。在家庭的情况下,启蒙工作也当然不是短期的、正式的一套仪节所能概括,而应当是一种比较长期的、自然演进的,以至于几乎不知不觉的一个过程,主持这过程的人是父母,最好是母亲,一个贤明的母亲,一个在这方面不受传统忌讳拘束而光明坦白的母亲。以前做母亲的人因为拘忌太多,坦白不足,一面既不容易认识儿童也可以有性的生活;一面即使认识,也不免噤若寒蝉。
在学校里,我们希望课程方面,可以按照儿童发育的程度,而讲授一些基本的生物知识,中间当然包括人类生命的一些主要事实,连同性的事实在内,而并不准备把性特别提出来,或特别地加以申说。这种讲授无疑也是男女孩子都应当听到的。我想我们这种希望不过分,而是情理内当有的事。英国著名的生物学家盖茨(R.Ruggles Gates)说过:“每一个学校里的孩子,不论男女,应当接受一些讲解,使明白动植物的本质、结构、功能以及物类之间所有的血缘上的关系和功能上的交相感应,这些是他的教育的一个主要的部分,万不可少的。同时,他们也应当有机会知道一些遗传的道理,晓得每一个个体的遗传特点,即推而至于最微细的项目,没有一点不得诸于以往的先世,而将传诸于未来的后辈。”
上文所说的教育,再向前进展一步,就到达古代的启蒙制度所注意的实行礼教的阶段,到此,也就成为一种有种族含义的性的教育,而不是个人卫生的性的教育了。我们必得从有如上文盖氏所说的生物学的立场来看性的现象,我们才可以达到古人所见到的那个性的神圣概念,并把它提高到现代的水平;有的人,因为生怕子女把性看得太神妙了,故意要把性看得如何平淡、如何寻常,甚至于拿它和饮食排泄一类的作用等量齐观,那是不对的;他们的用心虽有几分可恕,毕竟是一个愚蠢的见解,了解生物学的人却知道性的作用,在意义上要比饮食溲溺深长得多,它不只是种族所由维持缔造的因缘,并且是未来世界里一切理想的局面所由建立的基础。性的冲动尽管有它的许多别的有关个人幸福的作用,但一切作用之中,方才说的一层无疑是最中心而颠扑不破的。
我们说的性的其他作用也自有它们的重要之处。性的冲动,除了用在狭义的性生活上以外,在一般生活上也有很大的推动力量,以往教育制度的漠不关心与存心鄙薄已经把这种力量的锐气磨折了不少。但唯其在以往横遭过磨折,今后便更有培养与发展此种力量的必要。要知理智在生活上的地位虽属极端重要,终究是孤阴不生、独阳不长的,它在个体的心理生活里,是没有活力的,没有什么前进的锐气的,要有的话,总得靠性的广义的力量的协作。不过今日文明社会中,孤阴不生、独阳不长的倾向虽多,性的冲动幸而还没有受什么根本上的损伤,幸而性的元气是百折不挠、百斲不丧的。我们甚至可以同意朗克所说的一句话:“我们的教育虽多方面叫生活理性化、理智化以至畸形的理智化,我们还留得最后一个枯竭不了的情绪的源泉。”那就是性的源泉了。这源泉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无论取用的方法是自然的表现抑或人为的升华——两者事实上是并行不悖的,完全抑制其一以成全其二是情理所无法许可的——我们总会从这里取得巨大的力量来把人类文明推向光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