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语“死灰复燃”用来比喻已经消失的恶势力又重新活动起来。其实,最初它是用来比喻失势的人重新得势。
“死灰复燃”源自《史记》,而故事的主角为韩安国。
司马迁号称史上最牛段子手,讲故事绘声绘色。“死灰复燃”这段记述也是相当精彩,仅百余字,情节却跌宕起伏,精彩生动。字里行间透露出韩安国的霸气以及广阔的胸襟。
安国坐法抵罪,蒙狱吏田甲辱安国。安国曰:“死灰独不复然乎?”田甲曰:“然即溺之。”居无何,梁内史缺,汉使使者拜安国为梁内史,起徒中为二千石。田甲亡走。安国曰:“甲不就官,我灭而宗。”甲因肉袒谢。安国笑曰:“可溺矣!公等足与治乎?”卒善遇之。——《史记·列传第四十八 韩安国》
话说韩安国因为犯了事而被捕入狱,关押在蒙地监狱中,狱吏田甲以为韩安国失势,常常借故凌辱他。
韩安国怒道:“难道死灰就不会复燃?”韩安国当然不是说燃烧的灰烬,意思是自己还有可能重新掌握权力。
但是,田甲根本不相信韩安国一个狱囚能够翻身,所以狂妄地说道,“倘若死灰复燃,我撒泡尿就能浇灭它!”
过了不久,梁国内史(掌管民政)空缺,朝廷派使者任命韩安国为梁国内史。韩安国从狱囚一下子提拔为二千石(俸禄相当于九卿级别)高官。
狱吏田甲听说后弃官逃走了。韩安国听说田甲逃走,故意扬言说,“田甲若不赶快回来,就杀了他家老小。”
田甲只好回来向韩安国负荆请罪。韩安国讽刺道:“现在死灰复燃,你可以撒泡尿试试了。”田甲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磕头如捣蒜。
然而,韩安国并未惩罚田甲,“像你这种人值得我惩治吗?”最终仍然很好地善待他。
这个小故事警示我们,不要小瞧了任何人!
《史记》中紧随其后为《李广列传》。李广失势时也曾有类似遭遇,饮酒晚归被霸陵尉堵在城门外,且语带讥讽。当李广被重新启用,便向汉武帝请求带霸陵尉赴任,到了军营即斩之。
韩安国与李广两人颇多交集,所以常被人放在一起比较。无论是胸襟,还是谋略,对比来看韩安国都稍胜一筹。然而,终究是李广个人英雄主义张扬,所以在历史上的名气比韩安国更盛一些!
再回到韩安国从狱囚到二千石,二千石相当于省部级,他是如何逆袭的呢?
“梁内史之缺也,孝王新得齐人公孙诡,悦之,欲请以为内史”,梁国内史职位空缺,梁孝王刚引进了齐国人才公孙诡,非常器重他,打算向朝廷请示提拔为内史。
“窦太后闻,乃诏王以安国为内史”,窦太后听说内史岗位空缺,给梁孝王下命令提拔韩安国为内史。
窦太后为何如此器重韩安国?
“梁孝王,景帝母弟之”,梁孝王是汉景帝一奶同胞的弟弟,“窦太后爱之,令得自请置相、二千石,出入游戏,僭于天子”,因为窦太后的偏爱,允许私自任命国相及二千石官员,进出及游戏排场,越出人臣地位而等同于天子。
“天子闻之,心弗善也”,汉景帝知道后,心中不满。“太后知帝不善,乃怒梁使者,弗见,案责王所为”,窦太后于是就迁怒于梁国派来的使者,拒绝接见他们,并向他们追究责备梁王的所作所为。
母子不亲、兄弟不和,韩安国作为梁王特使,通过大长公主刘嫖,化解了景帝和梁孝王之间的嫌隙。“其后梁王益亲欢”,从这以后梁孝王刘武更加受宠。
“名由此显,结于汉”,韩安国的名声因此显著,而且与朝廷建立了联系。也正是因为此才进入了窦太后视野。
当然,韩安国早在七国之乱时已经名声显赫了。
“吴楚反时,孝王使安国及张羽为将,捍吴兵于东界”,前154年,吴楚联合齐赵等七国造反,梁孝王任命韩安国、张羽为将军,在东部边界带兵抵御吴楚叛军。
“张羽力战,安国持重,以故吴不能过梁”,张羽奋力作战,韩安国担当重任,所以叛军不能绕过梁国向西。“吴楚已破,安国、张羽名由此显”。
张羽奋力作战既因家仇又兼国恨,其兄张尚为楚国国相,因劝谏楚王刘戊不要造反而被杀害。司马迁把韩安国与张羽并重,说明韩安国不仅奋力抵御吴楚叛军,而且也是坚定地站在了中央朝廷这边。
当时,“广为骁骑都尉,从太尉亚夫击吴楚,取旗,显功名昌邑下”,李广以骁骑都尉跟随周亚夫与七国作战,在昌邑附近克敌制胜,夺取了叛军旗帜而扬名立万。“以梁王授广将军印,还,赏不行”,如果不是李广私自接受梁孝王赐给的将军印信,回到朝廷或许会受到封赏。
然而,李广的贪心让汉景帝心生芥蒂。
韩安国在梁国内史任上,梁孝王刘武又惹乱子了,竟然派人刺杀了“用事谋臣”袁盎。袁盎虽然官职不高,但是掌握实权,而且还是汉景帝的高级参谋。
前150年冬,汉景帝废黜栗太子,公孙诡、羊胜借此唆使梁孝王向汉景帝请求成为帝位继承人和增加封地。袁盎坚决地投了反对票,所以公孙诡、羊胜谋划了刺杀事件。
汉景帝得知梁国谋划刺杀,所以派了十余批高手到梁国彻查,均无果而终。“内史安国闻诡、胜匿孝王所”,公孙诡、羊胜躲藏在梁孝王刘武的王宫,高手不可能进入王宫搜查。
于是,韩安国劝谏梁孝王,不要继续顶风窝藏公孙诡和羊胜了,不如丢卒保车。
“诡、胜自杀。汉使还报,梁事得释,安国之力也”,公孙诡、羊胜听说之后,为保梁王而自杀。朝廷使者完成任务回去报告,梁国的事情妥善解决,全亏了韩安国。“于是景帝、太后益重(更加看重)安国”。
“孝王卒,共王即位,安国坐法失官,居家”,梁孝王死后,梁共王继位,韩安国因为触犯了律法免职,闲居在家。此时,李广“转为边郡太守”,在边郡太守任上不停地调动,几乎所有边郡都有履职经历,陇西、北地、雁门、代郡、云中等等,所以也没有什么功绩。
韩安国再次“死灰复燃”则已进入了汉武帝时代,司马迁明确韩安国是通过受贿而获得晋升。
“建元中,武安侯田蚡为汉太尉,亲贵用事,安国以五百金物遗蚡”,“建元”为汉武帝第一个年号,从前140年至前135年之间。韩安国赠送给太尉田蚡价值五百金的稀罕物件。田蚡在汉武帝继位之后即为太尉,在第二年就被撤职了。
“武安侯虽不任职,以王太后故,亲幸,数言事多效”,田蚡是汉武帝的娘舅,所以亲信显贵执掌大权,即使被免职之后也可以通过王太后参与朝政。
“蚡言安国太后,天子亦素闻其贤,即召以为北地都尉,迁为大司农”,田蚡通过王太后将韩安国引荐给了汉武帝,韩安国本来贤名远播,所以汉武帝任命韩安国为北地都尉,不久又升迁为大司农。
“都尉”协助郡守管理司法,兼管地方军队,维护治安,秩比二千石。从级别上通俗来讲相当于省部级副职。“大司农”为掌管财政,秩二千石。
“建元六年,武安侯为丞相,安国为御史大夫”,建元六年,窦太后死,汉武帝免了窦太后安排的丞相、御史大夫,提拔田蚡为丞相,韩安国提升为御史大夫。丞相、御史大夫以及太尉并称为“三公”,秩为万石。御史大夫相当于副丞相。
“闽越、东越相攻,安国及大行王恢为将。未至越,越杀其王降,汉兵亦罢”,建元六年(前135年),韩安国和王恢带兵平定闽越、东越之间战乱,还未到达战场,闽越王的弟弟余善杀掉闽越王投降了朝廷,汉军撤兵。
仍然在建元六年,匈奴来请求和亲,汉武帝让大臣们商量。大行令王恢是燕地人,又曾多次担任边防官吏,十分熟悉匈奴之事,主战不和亲。而韩安国则认为和亲更有利,所以主张和亲不战,多数大臣附和,汉武帝随即同意了和亲政策。
匈奴请求和亲第二年,也就是元光元年(即前134年),汉武帝采用了王恢的建议,在马邑设伏匈奴。派“雁门马邑豪(地方首领)聂翁壹”(诱伏计策首创者)做间谍,引诱匈奴大军入侵。
当时,汉朝埋伏了战车、骑兵、材官三十多万,隐藏在马邑城旁边的山谷中。“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诸将皆属(隶属)护军”。(此时,李广为韩安国手下将军。)
匈奴十八万大军进入汉长城武州塞,距离马邑城不到一百里,突然发觉上当了,于是退兵回去了。
此战又是“皆无功”。
无论是在大司农任上平叛闽越,还是作为御史大夫统率诸将设伏马邑,韩安国均未立战功,但是这并不影响官运亨通。
“安国为人多大略,智足以当世取合,而出于忠厚焉。”“当世”理解为顺随世俗,“取合”是指善于投合、迎合。安国有远大的谋略,言行顺随迎合世俗,都出于忠厚之心。
司马迁这句评价向来有争议,“出”有人认为“去”的意思,远离忠厚,意即韩安国并非忠厚之人。然而结合上下文,@七品草民认为司马迁这句话应该是褒奖韩安国,因为紧接着司马迁也指出了韩安国的缺点“贪嗜于财”。
正所谓“人无完人,金无足赤”,韩安国大概就因为贪财而毁了一世英名,所以历史上美名不如李广叫得响。
“所推举皆廉士,贤于己者”,但是韩安国所推荐的都是廉洁的士人,比他自己贤能。“于梁举壶遂、臧固、郅他,皆天下名士”,“士亦以此称慕之,唯天子以为国器”,士人都因为这个原因而称赞仰慕他,只有皇帝认为他是有治国才能之大器!
司马迁既肯定了韩安国有谋略、有才智、为人宽厚、能为国举贤等优点,当然也提到了他贪财的缺点。
但是,在此处理解起来颇有些费解?“唯天子以为国器”总感觉有点说不出来的别扭。
然而,韩安国仕途巅峰在继续推进。
“安国为御史大夫四岁,丞相田蚡死”,从建元六年上任御史大夫,在任四年丞相田蚡死,据此推算田蚡死于元光三年(前131年)或者元光四年(前130年)。汉武帝时丞相死后一般由御史大夫接替,在《张苍列传》中提到过。
“安国行丞相事”,田蚡死后韩安国为代理丞相,“奉引堕车蹇”,替天子前导时跌落车下,摔瘸了。“天子议置相,使使视之,蹇甚”,恰巧皇帝正准备任命新丞相,派人去看了看韩安国,瘸得厉害,无法胜任。
韩安国这是“假摔”!
为了不做丞相,韩安国真是用心良苦。作为裁判@七品草民 从《史记》可以找出相应证据:
其一,田蚡之死是警示。《窦婴田蚡列传》中东朝廷辩,窦婴与田蚡两大外戚互相撕咬,韩安国就在现场。田蚡作为娘舅,尚且被汉武帝惩处,何况他人。伴君如伴虎,丞相在皇帝身边,稍不注意就要当作替罪羊的。
其二,丞相并无实权。《石奋卫绾直不疑列传》中“事不关决丞相,丞相醇谨而已”,石建从御史大夫任上升为丞相,但是所有事务并不取决于丞相,丞相只是忠厚老实罢了。石建在位九年,“无能有所匡言”。
其三,丞相高危职业。“孝武时丞相多甚”,汉武帝时丞相共十三任,善终者寥寥无几。《张苍列传》中,“诸为大夫而丞相次也,其心冀幸丞相物故也。或乃阴私相毁害,欲代之”,那些已经做了御史大夫,离丞相仅有一步之遥,他们心里希望丞相立刻死去。还有人大搞阴谋诡计,暗中诋毁中伤,想要取而代之。
再结合司马迁评价韩安“多大略”,精明的韩安国看透了丞相之位高危,为了避让而不得已摔伤了自己。“安国病免数月,蹇愈”,过了几个月,韩安国的瘸腿好了。
为何呢?
“乃更以平棘侯薛泽为丞相”,汉武帝又重新选定了丞相人选——平棘侯薛泽。
“上复以安国为中尉,岁余徙为卫尉”,韩安国腿好了之后,汉武帝仍安排做了中尉,一年又调迁为卫尉。“中尉”执掌京师守卫部队(北军)以及负责京师治安;“卫尉”为九卿之一,执掌宫廷卫士。
从御史大夫到中尉,算是降职使用;然后又被提升为卫尉,说明汉武帝仍信任韩安国。
但是,当卫青等年轻将军的崛起之后,韩安国便不再受重用,以至于一步步贬职下放到偏远地区,直到最后死亡。
“安国始为御史大夫及护军,后稍斥疏,下迁”,韩安国刚开始做御史大夫和护军,后来被逐渐排斥疏远,贬官降职。“而新幸壮将军卫青等有功,益贵”,而新得宠的青年将军卫青等有军功,所以更加受重用。
“安国既疏远,默默也”,被疏远之后,非常不得意。“将屯又为匈奴所欺,失亡多,甚自愧”,领兵驻防又被匈奴侵犯,损失伤亡惨重,内心觉得非常愧疚。“幸得罢归,乃益东徙屯,意忽忽不乐”,希望能够被调回朝廷,岂料被贬到更偏远的地方,心中更加惆怅抑郁。
韩安国既然看透了丞相位置危险,所以避让不做丞相,为何又对皇帝疏远耿耿于怀呢?这点@七品草民 有点读不懂。相对来讲,韩安国也算是事业高光时刻,怎么能抑郁闷闷不乐呢?
“数月,病欧血死”,过了几个月,生病吐血而死。这一年是“元朔二年”,即公元前12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