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曹操、诸葛亮、宋江、李白、李清照、刘邦、秦始皇、萧何、岳飞中选三位销售人员。”

这是一道来源于某世界500强公司的群面考题，针对的岗位是“产品内容运营”。

2022年9月27日晚，这道题出现在了厦门大学课堂上。新闻传播学院教授邹振东在《舆论学方法论》课程上，第一次引入了群面场景模拟。

模拟结束，到了邹振东点评的环节。他走上讲台，神情凝重：你们，第N次全军覆没！

“群面就是一个小型的舆论场……而围观的面试官，就在上面俯瞰着，在你们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按下了命运的选择键……”

2022年，高校应届毕业生数量首次突破千万，达到1076万。表现在就业市场上，就是一个职位无数人竞争的现实，于是，群面，AI面试等方式越来越多地应用在校招场景中。让自己脱颖而出，成了一个越来越难完成的任务。

邹振东到高校任教前，曾是厦门卫视的创台总监，有横跨学界和业界的丰富经验，对高校教育和社会需求之间的鸿沟有深刻认识。他在朋友圈里写过，“就业的寒意，已经传导到刚入校的新生。”把求职模拟引入课堂，最直接的目标，是让学生先一步熟悉游戏规则，提升应聘竞争力。

“我们需要10名志愿者，机会难得，希望大家踊跃报名。”

通过远程直播，我们看到，来上课的新闻传播系研究生大概有50人，男女比例目测是3：7。邹振东教授身穿一件白色短袖polo衫，一条黑色西裤，一只手拿着话筒，另一只手有时撑在讲台上，讲到激动时就举起来，比如这句“无论多少的就业压力，最重要的是你有没有竞争力。”他身后的PPT上，写着“舆论学方法论，2022年第二讲”。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福利。”为了鼓励学生报名，邹振东抛出3个“好处”：报名参加模拟群面的同学期末可以加分，可以获得一次真实预演的机会，此外，这是一道大厂群面“真题”，答题者能够得到他的点评和辅导，机会难得。

邹振东教授在学校举办的活动中

首先举手的，是一名女生。接下来，是另两位女生。她们三人被邀请在教室中央前两排坐下。

接着，现场陷入短暂的沉默。邹振东用惊讶的语气说：“新闻传播学院的学生绝对是要抢占这个机会的。”

可能是被这句话激励到了，又有4名学生举起了手，来到前排。7个人。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我们不一定需要10名，我只是讲，还有3个机会给你们”，邹振东盯着学生们：“还有没有？”

又是几十秒的冷场。他又问了一次：“还有没有？”没有。

“我倒计时5下，如果没有，我们就7个人。”一个女生默默坐了过来。

“现在还剩两个名额了”，邹振东开始倒数，“5”，第九名学生举起了手。

“还剩最后一个”，他重新从5数起，“5、4、3。”

10位面试者终于聚齐。

在后来的谈话中，他用理性、务实评价如今的学生。“我们50、60、70后这一代会更草莽一些，会干很多傻事，而现在的年轻人他们总体上更会认清现实、接受现实。”他说，80后、90后、00后的学生“更懂规矩”，“过去资源稀缺，所以我们这一代人拼、抢的感觉比较强烈。从各种爆料出来的视频看，爱插队的往往是中老年人，而年轻人很爱排队。就算买一杯奶茶，没人维持秩序，大家都安安静静很自然地排成长队。”

一位研三的学生被邀请上台，这是一位亲身体验过群面的同学，扮演HR。

模拟情境的背景是：一家世界500强家电企业，招聘一位产品内容运营。面试的第一轮规则是，每人进行一段30秒的自我介绍，“没有顺序，随机，谁抢在最前面就谁先。”

没有人“抢”。15秒后，才有一位女生下定决心，扔下手中的笔，站了起来。她的自我介绍简洁得像一句口号：“为人真诚，善于合作，我用实力说话。”

在随后的自我介绍中，多数学生没有用完那30秒。但那些发言还是多少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他们早早开始了实习。有人在公关公司实习过，有人在媒体实习过，有人在互联网公司做过运营，有人在短视频平台做过流量投放，还有人当过综艺编剧。

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大学生的实习时间正被进一步提前。BOSS直聘《2022实习态度调查报告》中提到，超4成本科生在大一、大二时就开启了实习计划，尤其是文科类专业。

在所有人完成自我介绍环节后，PPT上出现了一道考题：从曹操、诸葛亮、宋江、李白、李清照、刘邦、秦始皇、萧何、岳飞中选三位销售人员。

“新颖”的考题

有20分钟讨论时间。一位男生提议，用唱票的方式选出得票最多的三人。另一位女生提出，应该先下定义，确定家电销售人员该具备的特质。他们很快总结出三个词：口力、眼力和脑力。

看上去，讨论很顺利。学生们首先毫无争议地在诸葛亮身上达成共识：各个方面都表现优异，天选之人。然后，他们在李白和李清照之间取舍——有人说前者擅于造梦，有人提出李清照是备选人中唯一一名女性，更有共情力和说服力；在宋江和秦始皇之间摇摆——他们都有开疆拓土的勇气。最后，胜出的人选是：宋江、李白和诸葛亮。

讨论结束，一位长发女孩主动请缨上台做三分钟汇报。当她讲完时，问台下的小组成员是否有补充。并没有人响应。此时，距离预定的环节结束时间，还有1分钟。

模拟结束，邹振东教授上台：“告诉你们一个不幸的消息，你们已经被N次全军覆没了。”

“当刘畊宏红了，就可能有1万个健身教练掉粉了；当一部电视剧火了，其他电视剧就不好卖了；当一部电影爆款了，同期的其他电影票房就分流了。到处都有竞争性的零和游戏，你凭什么成为被注意到的那个人？学会拿好话筒，是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在邹振东的观察结果里，学生们从一开始就犯了错误，没有人有自我表现和抢夺眼球的意识。在报名环节，大部分人表现得很被动迟疑；在自我介绍环节，也表现得中规中矩，没有形成强记忆点；在讨论的环节，他们有着太多的附和、补充，但缺少标新立异的思考；最后，在代表陈述完成后，也没有人抓住机会补充甚至反对。

“群面往往有讲不完的情况，每个人都非常想要表现自己。”那位扮演HR的研三学生后来说，“包括刚才自我介绍的30秒，很多人只用了十几秒。30秒其实是很短的，你巴不得把一生的成就都讲出来给他听。”

邹振东教授指出，大学生必须培养自己的独立思考能力，这个能力首先就是对全局的洞察。在讨论过程中，当一位同学提出销售人员必须具备口力、眼力和脑力这个大前提时，全部附和，而这恰恰是大家要重点讨论的东西，否则评判的前提标准一旦出错，后面的结论全部都是错。“我问你们，凭什么是口力、眼力和脑力？这不是所有职位人才都能套用的标准吗？跟销售有什么关系？”

这些都是“全军覆没”的理由。

邹振东教授在课堂上

邹振东用“单车理论”来解释抢夺眼球的重要性：一位新闻发言人对外宣布说，我方逮捕了3000名恐怖分子和一个骑单车的人。现场记者不约而同地问：那个骑单车的人是谁？

他问学生们：你们愿意做泯然众人的3000，还是鹤立鸡群的1？

显然，这道群面题并没有唯一正确答案，但邹振东告诉同学们，在讨论话题的本身的时候，有千万种另类思考方法：孤芳自赏的李白是否有从事销售工作的意愿？一般的销售会主动出击去拓展客户，而诸葛亮为什么能让别人主动来找他？……

还有一个被所有人都忽视的要点：这是一个招聘产品运营岗位的面试，并不是招聘销售岗位，所以，应聘者不需要展现自己对销售能力的把握，也不需要得出一个HR的结论，而是要给面试官证明：为什么你是产品运营的合格者甚至是优秀者，是他们在产品运营最需要的那种人，那么群面的思路是不是要打开，讨论“从内容运营的思维导入销售，我要怎么运营这10个人？”

“我们今天表面上是做个面试，实际上我们讲的还是舆论学的基本原理。”邹振东在点评学生表现时，数次引用过他著作的《弱传播》一书，并把一些关键词写到黑板上：合格性传播、竞争性传播、（舆论的）激聚、区隔与转移。

他向学生强调，HR要听的，不是你给出一个正确答案，而是在整个过程中，谁展现出了与众不同的特质，不流俗的思考，有价值的提问，且回应了面试官的关切。面试的题目不过是一个谜面，谜底则是面试官要从中判断：你是不是他们想要的人。所以，不管以后遇到什么情境的考试，首先要想想：面试官想挑出来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与很多“学院派”：不同，邹振东很关注大学生的就业去向。他发现，这些年，学生毕业后，最典型的路径是去互联网大厂。

大厂对年轻人依然有强烈的吸引力。“第一，它口碑好，对吧？第二，它的运作逻辑是透明的，它承诺你的，基本上可以兑现给你，安全感比较强，再跳槽也比较方便。”但他同时希望，学生们可以睁开眼睛看看更大的世界。

下回上课，他打算给大家说说“卖玉米”这事儿。“为什么同样一个玉米，在新东方直播间就那么好卖？其实它就是一种传播。新东方做得好，说明此前我们大多数农业传播做得不好。卖玉米属于农业传播。现代社会，农业的主要问题是商业的问题。要让消费者想要买、愿意买、喜欢买，这就需要传播。现在做农产品的商家非常多，可是懂得农业传播的非常少。可惜的是，农业传播学者乏人问津，学生也普遍不感兴趣。我想鼓励学生，你们不要受限制，你们的视角可以打开，不一定要去挤一块儿，在你们没有想到的地方，也可以做得很好。”

邹振东教授表示，他暂时不打算在《舆论学方法论》课继续讲面试，这不是这门课的目标。学校对大学生的就业非常重视，用各种形式的课程、讲座、辅导，帮助需要帮助的毕业生。未来，他打算在适当的时候，不时提一下这事儿。

邹振东在课堂上让学生们讨论

比如如何投递简历：这也是竞争性传播，别再在上面写会使用word和excel了，“这就是一个合格项，有什么好竞争的”；比如讲在乎传播时，跟大家说面试考验的就是“在不在乎”，“你只有在乎了你要面试的企业，你才能够去赢得人家的offer，你都不在乎，人家为什么要在乎你？”因此，面试前，得好好研究用人单位的企业文化，“相当于你要追一个女孩子，你要知道她的生日一样，要知道她爱吃什么菜，她不爱吃辣，你点一堆回锅肉就麻烦了。”

如果想去大厂，大厂所谓的“黑话”也得懂。“不管是黑话还是行话，你喜欢还是不喜欢，但你首先要了解，对吧？了解它背后的东西，背后的文化价值观，甚至游戏规则。黑话可能是吐槽，可能是潜规则，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但是没关系，你必须了解它。”

二十多年媒体从业经验，邹振东早就发现高校教育和社会需求长期不匹配。这的确是高等教育必须重视也必须改进的课题。但是，另一方面，将就业问题全部归因为高校教学跟不上社会需求是一种简单粗暴的做法。本质上，这是两套完全不同的体制在运作。是否匹配对学生的就业不是一票否决权。“我一直跟很多学生灌输这一观点，除了医院、法院等少数专业性很强的单位，绝大部分就业岗位的职业培训，基本上是三个月到半年就解决了。不管你是大学之前学的是什么专业，上岗这些东西是很容易学的，最难学到的，是长远的竞争力。”

大学不该成为职业培训机构。大学老师要充分理解学生，但同时，要从更高、更远的角度指导他们。学生从中获得的东西，不该是简单的工作技巧，而是更长远的竞争力。 “实习很重要，但大学美好的生活，4年的青春，这也非常重要，对吧？应该帮助他们找到内心的渴望、兴趣，找到适合自己的东西。”

2016年，邹振东在厦门大学毕业典礼上的致辞被播放了数亿次。那时，他说，学生可以带走大学的logo，大学的“梦想”，带走老师的话，带走“45度角仰望星空”的姿势。他分享了他的“一个百分之一理论”：人生一百次谨小慎微，要有一次拍案而起；人生一百次放浪形骸，要认真地爱一次；人生一百次不越雷池一步，也要潇洒走一回！一定要在人生的内存，给自己，给至爱的人，留一个百分之一空间，不随波逐流。

如果现在，让他再发表一次毕业致辞，他可能会调整他的部分措辞。他要从最现实的角度出发，叮嘱学生们增强自我竞争力，因为眼下的就业压力很大。但除此之外，他还想让他们知道，每个人都得有“有所寄”的地方，“无论寄情于山水，寄情于明月，或者别的什么。如果只剩下谋生和谋利，你就是随波逐流的浮萍。人生何寄？追问的就是人生终极性的问题，是值得人一辈子关注与探讨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