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游到海水变蓝》不仅是作家电影,更是一部普通中国人的电影

中国青年报

发布时间: 10-0811:21中国青年报社

《一直游到海水变蓝》一开场就让我为贾樟柯捏把汗:他这简直是铁了心不讨好大众,走上反戏剧化的不归路了!比如镜头长久停留在一张张毫无戏剧性的普通人的脸上,好几次都是分别持续有一分多钟。太奢侈了。要知道电影有时长限制,要知道现在的观众,已经被各种赚眼球的小视频惯坏,忍耐度极其薄弱。当然懂的人知道,这是导演在邀请观众跟他一起感受、琢磨。贾樟柯骨子里其实也是一个作家,只不过作家是用文字表达,他用镜头。

整个片子串起了四位作家的乡土记忆与创作经历。以作家马烽、贾平凹、余华、梁鸿为点,影片试图勾勒出中国乡土文学发展的一个脉络,并努力通过他们几代人对私人经历的讲述,呈现一种“心灵变迁史”。这是很好的一个题材,但是如果拍成电影,坦白说,故事性还是欠缺。何况,现在网上不少纪录片也很不错。贾樟柯作为一个资深的电影导演,我们对他的期待肯定要更高一些。他怎么超越一般的纪录片,拍出经得起大银幕检验的电影作品呢?

看得出,贾樟柯是用心,也下了工夫的。对于一部上大银幕的电影来说,题材本身不够戏剧化,就需要在结构、摄影、配乐等方面加分,吸引住人。贾樟柯做得不错。他此前多部电影都常见的加分项用法,也再次出现。比如超拔的配乐,比如恢弘壮美的歌剧,与非常朴素的现实百姓日常相互映衬。比如路边录像厅里的香港警匪片声音。甚至有的画面都是非常眼熟的。如1979年,一群人在一个大标牌下讨论的场面,就曾在《站台》那个电影里出现过。这种眼熟,也在一定程度上说明,贾樟柯是一个有根的导演,他的灵感是有一个集中的根据地,那就是他青少年时代生活过的家乡。以此为根基,他对当下普通人的生活,也投射进非常深情的凝视。家乡,普通人,日常生活里耐人琢磨的东西,是如此让贾樟柯念念不忘,几乎成了所有电影的酵母。

片中有大量当下中国人的日常生活样貌。在电影里可以看到火车上一对年轻情侣用一副耳机看剧,女生大概是被剧情感动了,满眼通红。火车站的广场上,有的人掏耳朵,有的百无聊赖。更多的人是低头玩手机。大街上的快递小哥,学校里食堂开饭的场面。这部电影名义上是以中国当代几个作家为主角的,但是看下来,主角并不是作家,也不是文学,而是最平凡的中国人。

选了几个作家作为讲述人,以他们的故事为引子,讲述他们自己分别作为一个普通人,在自己的生长环境、时代中突围,不管如何艰难曲折,最终如何找到了自己的出路。

马烽女儿对马烽的讲述,非常动人。看得出她是一个非常有教养、得体的女性。对自己父亲的文学道路非常熟悉。让人看到一个文学家在家庭里的美好传承。听贾平凹讲父亲的故事,余华在小饭馆里看NBA比赛那种投入,他讲述自己童年时在浙江海盐,夏天为了贪凉就睡在父亲工作的医院太平间里,还引用了海涅的诗句“死亡是凉爽的夜晚”。梁鸿讲述生病的母亲对年幼的自己心里投射来的阴影,几度哽咽无法出声,讲述起为家庭牺牲自己前途的大姐时,更是充满感激、歉疚与敬重。这些口头讲述,既是文学,也是人生。

在国庆档同期上映的影片当中,《一直游到海水变蓝》在票房上很可能并不多出众。在我所处的放映厅中,观众数量虽然不多,但一个个都看得很认真。记录最普通的中国人,他们最朴实的生活样貌,最细微的心灵世界,其实即是记录一小段中国。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觉得,这比很多商业电影有意义得多,这种意义也不是仅仅票房所能体现出来的。

来源:封面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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