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家27年,张玉环归来:一个破碎家庭的爱与痛

钱江晚报

发布时间:08-0916:24

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记者 俞任飞 陈曦 文/摄 发自江西进贤

9778天以后,老家的一切都变了。

记忆里的老宅已经倾颓近半,苔藓在红砖上疯长,墙皮和瓦片大片剥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哔啵”裂声。

9778天,张玉环成为国内已知被关押时间最长的无罪释放当事人。

已经倾颓的老宅。

对着又一波新拥上来的媒体记者,张玉环又讲起他的故事。8月4日出狱以来,他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个过去他多次在狱中、法庭上,和申诉书里提及的事实。

1993年10月24日,江西省南昌市进贤县凰岭乡张家村两名男童被害,随后被抛尸在村西北的下马塘水库。2个月后,时年26岁的村民张玉环被指控为杀人凶手。自1995年起,他历经4次审理,最终被改判无罪释放。

他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自己如何被卷入命案,如何遭遇刑讯逼供,如何坚持申诉,又如何在27年的牢狱中生存下来。激动时,他卷起裤腿,露出旧伤疤。

这缺席的27年,留下另一道撕裂的伤疤。不仅在张玉环,也在大儿子张保仁、小儿子张保刚、前妻宋小女……在所有张家人的情感与记忆中。

27年后的全家福。

前妻:这个拥抱你永远欠我的

宋小女的愿望,还是落空了。

8月4日晚上18时40分,她带着两个儿子守在家门口,老远就看到回家的张玉环。

“要抱,我觉得应该抱,这个拥抱他欠我太久太久了。”对着媒体的采访镜头,宋小女的脸上泛着欢欣的光晕,却又忍不住捂脸掩饰。万般复杂的情绪,经由网络传播,开始“出圈”。

有人说,任何导演和任何演员,都无法表现出这种压抑了近27年,于一刻爆发的复杂的真挚的人间情感。

但几十秒钟后,宋小女就因情绪过于激动而晕倒——多年来,她一直有高血压;另一头,张玉环被簇拥的人群挤入了堂屋。

一天后,宋小女从医院出院。她坐车来到张家村,两人紧握双手,不过没有拥抱。

“你要记得哦,这个拥抱你永远欠我的。”望着张玉环的脸,宋小女很认真。

27年后,宋小女不再白净清瘦。

这场变故前,宋小女白净清瘦,对农活和家务几乎一窍不通。1970年出生的她,是家中最小的女儿。18岁那年,她经人说媒,嫁给了大她3岁的张玉环——母亲说,你是个老实人,就该嫁另一个老实人。

时至今日,宋小女依然能回想起陪张玉环犁地,等张玉环做饭的幸福光景。

张玉环无微不至,更像是父亲。他会独自去县城为妻子挑选衣服。宋小女最中意的是一条紫色连衣裙,“腰上有松紧带,胸口还有一排小纽扣装饰。后来我出去打工,也没舍得带去。”

她坐在沙发上,手压在腿下,姿势不太好看,脸上却忽然迸发出少女般的天真笑容。她歪着脑袋,轻抿着嘴,喃喃地连说了三个“好美”。

5年后,1993年10月27日,张玉环被警方以“协助调查”之名带走。宋小女追着警车跑了好长一段,还是没有追上。

那时她还没有想到,生活会在身后,步步紧逼。

张玉环被警方宣告为杀人嫌犯后,宋小女先是投奔娘家,第二年去了深圳打工。5岁的大儿子保仁托付给了婆婆张炳莲,小一岁的保刚则由外公照料。

由深圳再去福建,宋小女慢慢被磨砺得粗糙,身材也逐渐走形。每个月,她把打工挣来的钱掰成三份,前两份分别给两个儿子,最后一份她自己留着,作为替张玉环申诉的路费。

她本想,一个人在深圳洗盘子,把两个孩子养大,然后等张玉环出狱。但1999年,她被诊断出子宫瘤,医院需要她有一个“丈夫”签下手术同意书。经家人介绍,她认识了现在的丈夫——吴国胜。

2011年,宋小女又确诊宫颈癌。手术造成宋小女膀胱破裂,整天垫着尿片,什么也做不了。

她对吴国胜说,自己不想活了。

“你去跟张玉环说,看他让不让你死!”一直支持妻子给前夫伸冤的吴国胜,也来了脾气,把她送到南昌监狱,去见张玉环。

张玉环哭着劝她:“你要能活着就好好活着,你在的话,两个儿子都会过得好一点。”宋小女听了他的劝,打消了轻生的想法。

2020年7月9日,江西省高院开庭再审张玉环案,宋小女在张保仁的陪同下,在进贤县法院看视频直播。画面里,张玉环站得远远的,只看到一团模糊的白影。

“张玉环回来了,只能说我20多年的心事放下了。生活应该继续,我也应该接受现实。”宋小女意识到,张玉环虽然回来,但他们已经渐行渐远。

出院以后第一次见面,宋小女有些哀怨,“我跟你说的都是好(的情况),但是你现在回来了,我跟你说,我过得真不好。”

8月7日下午,有媒体问起,如果看待这两段感情。她又是苦笑,又是唏嘘,酝酿了好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件紫色连衣裙还在吗?”我们问宋小女。

“家都没了,衣服上哪找啊……”她摇摇头。

宋小女苦笑又唏嘘。

大儿子:我为什么推父亲吼父亲

宋小女晕倒那一刻,张保仁就在她身边。

父亲没有认出他,像是一个陌生人似的从身边擦过;母亲晕倒后,父亲没有注意,更让他崩溃。

张保仁冲开人群,冲着那个“陌生人”狠狠推了一把,不住地嘶吼,“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们三母子?!”

“我自己被人欺负都行,但我见不得母亲受半点委屈。”事后,他坦白那一刻的失控原因。

记忆像洪水一样决堤——

从4岁起,张保仁就和奶奶张炳莲、母亲宋小女一块生活。小学老师要求写作文《我的父亲》,张保仁只能现编,把奶奶做的事安到了父亲头上,因为他对父亲的印象几乎是零;

8岁那年,他白天被奶奶教训,躲在自家对面的矮墙后,不敢进屋。他蜷成一团,透过墙上的小洞,望着家里微弱的白炽灯光,第一次强烈觉得,“要是爸爸在该多好”。

但爸爸始终没法回应他。

大儿子张保仁教张玉环怎么用手机。

张保仁的童年是孤独的。奶奶性格刚烈,年轻时就一直嘴上不饶人,隔代祖孙很难沟通;同龄人也都躲着他,这个“杀人犯的儿子”。他愈发内向寡言,不屑于回应一切不公。

20多年后,坐在门前的小马扎上回忆当初,张保仁表情平淡,“这种苦闷只有自己知道,你们无法体会……”

还是在弟弟张保刚的诉说里,我们听到张保仁更残酷的遭遇:他被同村的孩子侮辱,腿被打断,嘴里被塞进牛粪。最后,张保刚找人把哥哥背了回来,在家躺了2个月。外公去世后,张保刚搬回张家村,两兄弟和奶奶相依为命。

生存是兄弟俩首要考虑的问题。父亲走后,他和弟弟要顶上多半的农活。奶奶舍不得打药,除草是张保仁每天最主要的任务,“小时候就一直奇怪,为什么只有我们家天天都要拔草,三亩地每次都要很久。”

有不少村民就记得,张保仁跟在奶奶身后,小小的身体站在稻田里,水直没过大腿。只有过年,全家人才能吃上一顿肉。一小条肉从年三十直吃到正月底,“肉坏了生蛆,就冲洗冲洗,继续吃。”

张保仁中考只有250分,于是放弃念书,决定和弟弟一样走出张家村。事实上,他早已下定决心走出去,这无异是一种解脱。

之后,他去了西安和弟弟会合,也结识了现在的妻子,她眼睛大大的,鼻头有些高,有点“异域”的美。

从一开始,张保仁就坦白自己的不幸童年,他很感激妻子理解,“她说,我嫁的就是你这个人”。

只是“父亲”,仍是家里的禁忌。张保仁很少说起父亲,尤其是在宋小女面前。他知道,这像一块伤疤,每次揭开都会让母亲痛上好久。

和父亲初见面的“冲突”后,张保仁独自跑进已坍塌一半的老宅,蹲在瓦砾堆上掩面哭泣。

第二天中午,又是在倾颓的老宅门前,张保仁和父亲聊了很久,“他有他的想法,我能理解。但我们之间的感情也需要从零开始。我不能说谎,和他感情有多深。”

私下里,张保仁和弟弟商量过,等父亲出来了,该怎么照顾他。只是27年的疏离,看上去仍难一时间逾越。

在张保仁的标准里,“老爸”是最亲昵的叫法。但现在,他更愿意称呼张玉环“爸爸”,挑不出错,却稍显生分。

他觉得暂且这样,也挺好。

小儿子:现在的父亲更像个孩子

张保仁推了爸爸这事,经由媒体被放大,也在张家内部引起不少争议。

张保刚很快站了出来。晚上同睡一床,他劝父亲,二十多年没见,“(保仁)就像一个小孩在撒娇,发小孩子脾气,爸你理解不?”面对媒体,他不停解释强调,哥哥只是太过着急,太想知道在爸爸心里的分量。

二儿子张保刚。

张保刚比哥哥小一岁,但性子要强,讲话直来直去。从一年级到四年级,他打了4年架,四次被学校开除。2012年,刚上小学四年级的他就出走西安。后来,他做过售货员,养过珍珠,上工地搬过砖,也在模具厂里捣过原料浆。

之后,两兄弟去潮州投奔小叔,不料却在中转站遭人抢劫,每人随身的500元现金只剩10元。刚开始,每月只赚着两三百元,即便如此,他依然不觉得苦,“感觉比在村里强,还能自己赚钱了。”

张保刚很庆幸,自己童年里有个会疼人的外公,这点要比哥哥幸运得多。也因此,他更能体谅哥哥。他明白,哥哥19岁就结婚成家,妻子又来自外地,养家顶着巨大压力,很难有暇看望父亲。

张玉环出狱前,张保刚见过5次父亲。第一次,印象里是在8岁上下,奶奶张炳莲带着他们兄弟俩站在旁听席,父亲戴着脚镣现身,他本能地喊出了“爸爸”。父亲激动地朝他们挥手,大声喊冤。

之后每次,他们只有半小时见面时间。这让张保刚既难受,又如释重负——有时候,张保刚甚至害怕多看父亲,“每次探视结束,都要经历一场离别。看得越多,思念反而越重”。

4年前,张保刚有了自己的孩子。父子俩见面,这个喜讯刚说出口,两人抱头痛哭。

临走前,张玉环总是求儿子,再多跑一跑申诉,自己是冤枉的。

从很早起,兄弟俩就讨论怎么照顾父亲。最早的计划来自张保仁,他在西安购置了一套小三居,想等着父亲出狱安定后,就把他接过去。“至少是个家,我也可以更多陪伴照顾他。”但这个计划在8月4日宣告破产。

“他现在还比不上我家3岁的男娃。”张保仁刚教过他的事,转头就能忘记。

张保刚和他的孩子。

于是,张保刚自愿留下,陪着父亲适应生活。他给父亲演示,如何在抖音上看有关自己的新闻。张玉环嘟囔着,想看报纸和电视,小儿子说:“现在一切都是在手机里,钱也在手机里。”说完,他看见父亲脸上的茫然。父亲还劝他,辞职回乡,一块种地。

这几年,张保刚和哥哥一直在漳州做船员,生活还算稳定。禁渔期一过,再有几天,哥哥就得回到福建漳州,上船出海。他们做了决定,接下来,把父亲带离被媒体蜂拥包围的老家,再享几天被儿孙们簇拥着的清福。

宋小女和张保刚。

8月7日中午,保刚第一回操刀,给父亲做饭。他特意问了母亲,爸爸走之前的口味偏好。这个男人错过了他们的成长,如今,他们的身份像是倒了过来。

他想起,前几天,有家里人质问哥哥,他们为父亲付出过什么。张保刚想,这可能就是兄弟们的答案。

张玉环:我只想待在村里做个农民

张玉环

作为故事最核心主角的张玉环,如今像个老人,也像个孩子。

27年的牢狱生活,在他身上刻下深深烙印。两颊肌肉因松弛而下垂,额头和眼角几道皱纹深陷,头发尽管依然乌黑,但发际线又往上爬了好几公分。看东西时,他偶尔会眯缝起眼。至于外翻的“八字”脚,那是在看守所的600多天里戴脚镣,导致双脚变形。

他总是在米饭里加水,因为监狱里蒸饭太硬,他想吃口软和的。回家后第一个晚上,张玉环根本没有睡着——这么多年,还是头回关灯睡觉。

第一天,张玉环就搞忘了家里日用品的摆放位置。两个儿子给他买的智能手机,反复教了几次,仍是不大熟练。一个电话打进来,他按了几次没有反应,急得抠手。

张玉环说,在里面太久,出来后的记性也差了不少。还有2天,儿媳和孙子要先回家,他先是拿着圆珠笔,在硬纸板上抄了几遍他们的名字,但还是不放心,于是又抄了一遍。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27年前。这几天在媒体的簇拥下,他围着村子走了几圈,每一遍都讶异地发现,一切都变了。

村里的小道宽了不少,当年的土路也升级换代,浇了水泥。不少人家盖起水泥小楼,只是年轻人越来越少。走在路上,有老人好奇地打量着张玉环,等走近后才招呼道:“回来了啊?”

老屋破败。

老屋破败。

他的老屋,就在如今弟弟张平凡家的边上,进门左手边的房间,是他和宋小女当年的婚房。

张玉环是木匠出身,屋里的高低床、五斗柜和衣柜都出自他的巧手,如今,只剩下发潮朽烂的红漆木板。蹲坐在屋内一隅的破镜前,转头说起来历,张玉环难得笑了,不知是否因为回忆起新婚的快乐。

当年事发的水库,张玉环不愿再去看看。一周前,湖边高耸的砖囱倒了,当年的命案又少了一位“目击者”。

事发的水库。

经过两个遇害男孩的家时,他没有过多停留——出事后,那两家人一户连遭噩运,家破人亡;另一户,则在张玉环被释放的第二天搬离村子。

村民们仍在暗地里讨论,当初那些传得有模有样的作案细节,如今怎么都被一一推翻了。

没事时,张玉环就躲在母亲张炳莲和宋小女刚收拾出来的卧室里。代理律师王飞曾对媒体说起,张玉环给他的第一印象是木讷。如今出狱的他,木讷之外,又添了几分困惑和紧张。常常一个问题抛出,他要楞上好几秒钟。

张玉环和老娘。

除了当年的真相,与追责的对象,生活中的困惑,已经足以让张玉环疲于应付。

他不明白风扇为什么会摇头,也不懂开关底下为啥没有拉绳;他不明白为什么人人都抱着一个手机,腰间不再挎着BP机。

上世纪90年代初,他是第一批走出农村的农民,靠着脑子灵光和一身手艺,他往返于上海、福建等地接活,补贴家用。可8月6日,儿子带他去县城转转时,他看得两眼发直,心里暗暗发怵,“这比当年上海还要繁华好多,我一个人肯定迷路。”站在县城的高楼前,张玉环低着眉眼,生怕出错,小心得像个孩子。

如今,他只想老实待在村里,做一个农民,种两亩地,简简单单,平平安安。

但他还是觉得,“人总得有个窝”。出狱的第一天,当着村干部的面,张玉环就提出,希望翻修自家的老宅。他征求小儿子意见,准备花两三万在老宅地基上重盖一栋新房。

“爸爸,现在农村盖房怎么也要花几十万了。”听到张保刚的回答,张玉环先是吃惊,而后沉默了。

张玉环和儿子孙子们。

8月7日入夜,一家人想带张玉环出门清静几天。出发前,两个表亲上门叙旧,张玉环主动出门迎接。不再似白日的磕巴,三人有说有笑。张玉环拿手比比腰间,笑笑说上次见面时,对方还是个孩童。

一切仿佛回到27年前。那一瞬间,张玉环的眼神熠熠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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