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隆老爷子脑海中的橡皮擦……

老徐说球

发布时间:05-2323:23

昨晚,NBA犹他爵士队功勋主帅杰里斯隆,因帕金森症的并发症和路易体痴呆症去世,享年78岁。

一段传奇就此落幕,NBA江湖中少了一个铁骨铮铮的硬汉。在如今这个球员占据主导地位的篮球世界中,也许你再也找不到一个像斯隆这样的硬鼻子教练了。

爵士在讣告中写到的,“杰里-斯隆和斯托克顿、马龙一样,就是爵士的代名词,他为爵士带来了23年的辉煌。”

是的,斯隆一辈子从未捧起过总冠军奖杯,从教26年也从未当选年度最佳教练,但是——他依然是联盟历史上最被尊敬的主教练!爵士的风骨,爵士的巅峰,爵士的历史,都是这个硬鼻子老头创造的!他就是犹他高原上这支原本无人问津的球队的代名词。

对于中国球迷来说,爵士队扮演了两个时代的大BOSS和终极反派。

乔丹的第二个三连冠期间,爵士虽然两度成为了背景板,但是爵士二老的挡拆和整支球队的强硬,逼出了乔丹“流感之战”和“最后一投”这样的神迹!

姚明的火箭年代,犹他高原成为了火箭难以跨越的大山,甚至在2-0领先的时候也会被翻盘成功。当年大学食堂的电视机前,不知道有多少人对于“犹他双煞2.0”和这支又臭又硬的爵士恨之入骨。

这些,都要拜斯隆所赐!他把他的忠诚,他的强硬,都深深地刻在了这支球队的骨子里!在他麾下,不管是马龙和斯托克顿,还是德隆和布泽尔,都像是机器一样冷血和完美的运转。

受到疫情的影响,NBA已经停赛70天了。在没有比赛的日子里,一部记录乔丹职业生涯的纪录片《最后之舞》成为了憋坏了的球迷们的救命稻草。

在这部美国本土有史以来收视率最高的体育纪录片中,就有斯隆的身影。

1998年6月8日,总决赛第三场比赛里,爵士以54-96输给公牛,54分创下了24秒计时以来的历史得分最低分。赛后的新闻发布会上,斯隆手里攥着数据统计,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上边的数据,不可思议的说道:“这是全场得分?这是打总决赛?”现场发出了笑声四起。

纪录片没有记录斯隆的后半句话“原来他们得到的不是196分啊!我是觉得有点羞耻了,我觉得我们所有人都得有点羞耻!”

1997年5月29日的镜头,当斯托克顿投中绝杀三分,爵士队史首次挺进总决赛时,杰里·斯隆就在那里,高举着双臂冲进了球场。

纪录片也没有记录斯隆在这一次赛后新闻发布会上所说的话:“过去数年来,我们这些球员承担了无数骂名,人们都认为球队的表现没能达到预期。但我一直在说,在竞技体育的世界里,最重要的事情是不断尝试。我们今天的胜利,就是不断尝试、永不停歇到底意味着什么的一个示范。”

这两段没有播出的话,基本上概括了斯隆一生的篮球哲学:幽默同时强硬,坚韧但不刻薄,他一生痛恨失败,但面对失败的时候,又从来都能坦然直视。不断尝试,Keep trying;永不停歇,It's Never over。

我们不知道在自己人生中的最后一个周日晚上,斯隆老爷子知不知道这部自己作为配角和背景板的主题是介绍乔丹传奇生涯的十集纪录片,正在上演最终章。这部纪录片采访了许多人,有乔丹的队友——皮蓬、罗德曼、格兰特,也有乔丹的对手——微笑刺客托马斯、雷吉米勒、佩顿。但是,专题片没有采访任何一位来自唯一和乔丹打过两届总决赛的爵士队的球员和教练!

倒是在前天,此前曾经拒绝了《最后之舞》采访的马龙,留着白花花的络腮胡子,对着镜头开口了:“乔丹是个狠角色,我也是!”

嗯,这样的回答,很爵士!

但是我们确定一点,即使斯隆老爷子坐在电视机前,他也不会对这部专题片有太多的感想。这不是因为他对于这一切无动于衷,而是因为——他已经彻底忘记了当年的所有一切!

早在2015年,斯隆老爷子就已经确诊患上了帕金森症和路易体痴呆症。帕金森让他的身体和四肢颤抖不已,而路易体痴呆症让他慢慢的忘记了一些事情。

在一次接受采访的时候,老爷子打起了精神,说自己除了身体发抖之外基本还算健康。但是当记者追问最痛苦的是什么的时候,老帅满眼热泪的说出了两个单词——“Not Knowing”!

该死的病魔,在老人的脑海里,装了一个该死的橡皮擦。这个橡皮擦,就这么温柔却又残酷的,一点一点的擦去了老人脑海中的那些传奇、那些故事。

《东邪西毒》中,有这样一句话——“一个人有烦恼,是因为记性太好”。但更多时候,让人无奈和悲伤的恰恰是——“忘记了,生命中本不该忘记的美好,那些最爱的人,以及最美的回忆”。

斯隆脑海中的橡皮擦,最早擦去的应该是他的童年时光。

作为一个农场主的孩子,在他四岁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他和九个哥哥姐姐一起,要负责那所位于伊利诺伊州麦克林斯伯勒郊外的破农场。高中的时候,他每天要在凌晨四点的时候起床,忙完了农活儿之后再步行两英里去学校,为的只是赶上早上七点的篮球训练。而在放学之后,他还得赶回家继续在农场劳作。

这样的经历也许他会遗忘,但是正是这样的经历锤炼了斯隆的意志,让他知道“工作努力一点不会死人”,但是会让自己距离梦想近了一点。

随着时间流逝,斯隆的记忆会被一点点擦去,直到有一天,也许连记住这件事都忘记掉了。

斯隆脑海中的橡皮擦,接下来擦去的应该是他的球员生涯。

虽然带领爵士队成为了公牛三连冠和乔丹封神道路上最大的对手,但是在球员年代的斯隆,是芝加哥公牛的第一人——他是公牛队建队之后选中的第一人,也是公牛队第一位退役球衣的英雄。

农场主儿子斯隆在高中毕业后,没有收到任何一所篮球名校的邀请函,来到了NCAA二级联盟的伊万斯韦尔学院。在这里,他凭借着永不枯竭的动力和不会磨灭的斗志,两次拿到了NCAA二级联盟的冠军。这也让他得到了NBA巴尔的摩子弹队的青睐。而在巴尔的摩打了一年球之后,NBA扩军,他的家乡伊利诺伊州有了一支新的NBA球队——芝加哥公牛。

按照NBA的规则,当有新军加入时,原有球队会建立一个8人保护名单,其他球员均可供新球队遴选。就这样,结束了自己菜鸟赛季的斯隆,被抽到了自己的家乡芝加哥,他也成为了公牛队历史上第一位选中的球员。

在自己剩余的十年职业生涯,斯隆都呆在了公牛。在这里,他两次入选全明星,四次入选防守一阵,两次入选防守二阵。

自从建队以来,公牛是NBA史上唯一一支从未更换队徽的球队!这是属于公牛的强硬。而这样的强硬,是从斯隆开始的。芝加哥公牛是历史上第一支刚成立就进入季后赛的球队,他们也是罕见的刚成立就靠防守起家的球队。斯隆就是公牛建队的第一位球星。

在他的NBA生涯里,斯隆就是一个防守怪物。他在NBA的两个绰号:“盖世太保”、“电锯”。在他身上,你可以看到罗德曼、追梦格林的影子。骨子里,他还是那个冷酷、拼命、硬朗的老派伊利诺伊农民。

退役之后没有多久,斯隆的4号球衣就被公牛退役了——这也是公牛队第一件退役球衣。而到了2009年的时候,当斯隆和乔丹、大卫·罗宾逊、斯托克顿等人一同入选奈史密斯篮球名人堂的时候,著名记者萨姆·史密斯这样介绍他:“在芝加哥,当然没有任何人的成就能够和90年代的迈克尔·乔丹与菲尔·杰克逊相提并论。但杰里·斯隆,蕴藏在他那185磅身躯里的坚毅果敢,比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更能代表芝加哥公牛。他才是真正的芝加哥公牛先生(Mr.Chicago Bull)!”

当记忆渐渐模糊,当脑海中爱人的脸变得模糊不清,当经历过的大悲大喜已经变得云雾迷蒙,当事人也许已经没有了悲喜,但是我们这些旁观者却黯然神伤。

斯隆脑海中的橡皮擦,接下来擦去的应该是犹他二老的爵士岁月。

1984年选秀大会,爵士在第16位选来了冈萨加大学瘦瘦小小的白人后卫约翰·斯托克顿。

1985年选秀大会,爵士在第13位选来了路易斯安那理工大学的“肌肉男”卡尔·马龙。

也是在1985年,退役之后在公牛担任主教练的杰里·斯隆在被公牛炒掉在家待业七年之后,正式加入爵士队,成为了一名助理助理教练。而到了1988年,主教练弗兰克·雷登主动让贤,把球队交给了斯隆。

于是,在很长的时间内,我们看到了同样的剧情在这里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的上演。

每年夏天,马龙都会在自己老家的农场里(也是一个农民!),一会儿背着降落伞迎风奔跑,一会儿像个疯子一样翻动那些破旧而又沉重的轮胎;斯托克顿会回到自己老家斯波坎市,在一所中学的球馆里没日没夜的磨炼球技;而斯隆会回到伊利诺伊老家的农场里,一边收集着各式各样的拖拉机,一边写下一本厚厚的战术手册。

等到新赛季开始的时候,斯隆无休无止的和裁判争吵,马龙和斯托克顿无穷无尽的打着挡拆配合,整支球队让肌肉之间的对抗充斥着球场的每一个角落。然后马龙带着25+10的数据、斯托克顿拿着助攻王的荣誉,老哥俩携手入选全明星。

1988-2011年共担任爵士主教练23年,带领爵士拿下1127场常规赛胜利,是NBA历史上第一个带领一支球队拿到1000胜的主帅,并带队两次打进总决赛。他带领爵士连续16个赛季进入季后赛,拿了6个分区冠军,10次50胜以上。更重要的是,斯托克顿、马龙、霍纳塞克、拜伦-拉塞尔、奥斯特塔格都是典型的低顺位球员。但他们身上都有典型的爵士印记:强硬,不服输。

是的,爵士从来没有举起过总冠军奖杯;是的,斯隆没有获得过年度最佳总教练——但是,没有这支球队的衬托,公牛如何创造传奇,乔丹如何登上神座!?

我们总是去颂扬冠军的史诗,却忽略了亚军的挽歌。我们去膜拜迈克尔·乔丹的华丽表演,却把那个成就表演的最佳配角遗忘在黑色的阴影里——那是一支由执拗的斗士带领的没有主角光环的球队。

当他的记忆慢慢消逝,当我们看到这样的一幕却无能为力,我们能做的,就是不要忘记他做到的一切。

斯隆脑海中的橡皮擦,接下来擦去的应该是后犹他双煞时代,这也许是他最希望忘记的岁月。

03年,斯托克顿选择了退役,马龙去湖人追逐冠军之梦。

04年,和他一起相濡以沫40年的爱人离他而去,这原本是他离开的最佳时刻,但是他选择了坚守。没人知道他在坚持些什么,但是这个硬鼻子还是留了下来!

05年,他执教爵士的低谷!第一次胜率低于50%,让他得到了教练生涯最高的选秀顺位——他用探花秀选来了德隆威廉姆斯。

06-07赛季,爵士又神奇的活过来了,他们淘汰了火箭和勇士闯进了西决!

但是,这个时代开始变得不太一样了——他可以指着马龙和斯托克顿的鼻子大骂的时代过去了。

面对斯隆的咆哮,马龙会说“斯隆是我所认识最善良的人”;而斯托克顿会说“他不满时,会很直接的对你提出。但事情一旦过去,他就会跟没事人一样”

新时代的球星,不愿意这样!

基里连科质疑他的战术,布泽尔为了更大的合同去了公牛,被他一手提拔的马修斯去了波特兰,就连名不见经传的吉里塞克也敢在赛场上顶撞他!但是他没有想到,最终把他拉下马来的,是那个他执教生涯里选中的最高顺位的小胖子,是那个原本应该和他情同父子的德隆威廉姆斯!

26岁的德隆,看着和他同档次的保罗罗斯朗多们,都有在球场上自主决断的权限,而说道爵士所有媒体都在反复强调“在斯隆的体系里,换个控卫照样进全明星”,小胖子感到了不爽。德隆开始在比赛中暗暗的顶撞斯隆,一次次的上演老爷子一直叮嘱不要进行的扣篮。

2011年2月7日,还是对阵公牛这样一个有着特殊缘分的老对手,德隆整个下半场都没有按照斯隆的战术来打,最后2分钟连送3次失误葬送比赛,全场只有11分,却出现5次失误。

整个下半场,师徒二人没有任何沟通,瞎子都能看出来两个人之间的隔阂有多么巨大。年少轻狂的德隆,没有给老帅丝毫面子,说出了也许是压死大象的最后一根稻草的那句话——“你有权利布置,但我也有我想要的。”

第二天,斯隆宣布辞职!他解释说并不是因为德隆顶撞了他而一怒辞职,而是终于意识到,自己那一套已经过时了,是时候退休了。但是夺眶而出的泪水,让人们知道他的不舍。

斯隆辞职之后,仅仅四场比赛,爵士就把德隆交易到篮网。虽然换来了德文-哈里斯加上两个探花秀这样不错的筹码,但是人们都知道爵士丢掉了什么!

爵士和斯隆,本来就应该是一体的!

斯隆脑海中的橡皮擦,最后擦去的就应该是他退休之后的生涯了,但是这段日子平凡得好像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而在他确诊帕金森症和路易体痴呆症之后,他的人生迎来了最后一战——和病魔之间的斗争。

他没有战胜病魔,就像他当初没有战胜乔丹和公牛一样。但是,他还是被人们高山仰止一般的深深尊敬。

2018年9月,在爵士老板米勒的促成下,几次主动提出想当面和斯隆道歉的德隆,得到了这次机会。德隆在斯隆的庄园里待了一个多小时,懊悔地一次次表示歉意。两个人在斯隆的办公室里,关上门独处,一起看从前的照片。已经患病的斯隆情绪逐渐激动,记起了一件又一件的事情,骂了德隆一个小时,而德隆低着头一直等着老帅发完脾气。这次道歉,斯隆接受了,而德隆也知道如何不是老爷子不是那么爱自己,也不会发那么大的脾气,更不会回忆起那么多原本早已被橡皮擦抹掉的回忆。

但对两个人来说,这次会面真正令人难过的地方,是两个人都意识到,斯隆的时间不多了......

当记忆在脑海中一点点的被吃掉,当拼命回忆的时候却想不起任何事情,这是比我们的想象可怕的事情——

老爷子,你还记得那个小胖子向你道歉时的诚恳么?

你还记得你在伊万斯韦尔退役的52号球衣、在公牛队退役的4号球衣、在爵士队退役的1223号球衣么?

你还记得那老哥俩离开时你们聊了些什么么?

你还记得那个乔丹封神的那场比赛之前,你说的那句:“记住,在对手用铁锹挖土把你彻底埋葬之前,你就依然有机会取胜”么?

你还记得夺取西部冠军的庆功会么?

你还记得在你执教的第十场比赛,如何在圣诞大战击败了湖人,才保住了自己岌岌可危的帅位么?

你还记得你率领伊万斯韦尔两次夺冠的经历,以及在这里遇到的那个女孩么?

你还记得凌晨四点起床去农场干活的辛苦么?

如今,这样的问题都已经随风而去。在另一个世界,他会带着微笑慢慢的回味这一生。

《寻梦环游记》有一句经典台词——The real death is that no one in the world remembers you.真正的死亡,是世上再没有人记得你。

23年的执教生涯,他为我们带来了太多永远难以忘记的故事——闻风丧胆的犹他双煞,血战八方的绝世双雄,让人又恨又惜的师徒恩怨,让人无能为力的慢慢老去......

所以,斯隆会永远活着。

对了,在那边的时候,对科比好点......

Heroes Come and go,but legends are forever !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