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真的不怕死吗?

苏群

发布时间:03-2619:04

唐斯的妈妈染上了致命的Covid-19病毒,已经陷入昏迷。

作为NBA的球星,唐斯很有钱,但对此无能为力。所以,他自己录了一段视频,呼吁所有人赶紧对疫情重视起来:“把我的事告诉大家,希望每个人留在家里!我们需要更多的医疗设备,我们需要帮助那些奋战在一线的医护人员。”

唐斯是自戈贝尔、米切尔、杜兰特之后,又一位站出来呼吁重视疫情的NBA球星,可惜,这样的公众人物在美国还不够多,哪怕影星汤姆·汉克斯、英国的查尔斯王子都已经感染病毒,并且有了症状。

根据现在最新的数字,美国确诊病例已经超过65000,周三单日死亡病例达到216,总病亡人数逼近1000。而在意大利,病亡人数已经超过中国。

欧洲和美国的疫情发展到今天这个程度,除了前两个月疫情未爆发时准备不足,还与他们在爆发之后的管控措施执行不到位有关,哪怕现在已经很严重。而欧洲和美国人之所以无法做到像中国这样管控,背后有着深刻的伦理因素。

每一个还身处疫区的海外华人,都有这样的惊悚感受:明明政府号召停工停课,少上街少出门,人与人之间保持社交距离,但很多人照样不管不顾,照样趴地、去咖啡馆,在地铁和公车上不戴口罩。

在伦敦或纽约的地铁里,可以看到这样的情形:防疫人员全副武装进入车厢,用酒精棉擦拭扶手,两边坐着的乘客漠然地看着他们,其中多数人并没有戴口罩。

在海滩、草坪上,防疫人员不停地驱赶人群,一开始是让他们分散开,保持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后来政府封闭沙滩,就开始强行驱赶他们回家,告诉他们这不是劝告,而是命令。但年轻人不愿意离开沙滩和阳光,赶走了又回来。

对比一下中国的管控措施,我们能理解疫情在欧美无法紧急刹车,是有原因的,最重要的原因是:早两个月疫情未爆发时,政府错误地宣传说,Covid-19这种流行病,80%只会引起轻症或无症状,跟流感一样,那些危险的都是老年人;而在老年人当中,致死率只有1%。

有电视台去采访那些不愿意放弃外出自由的年轻人,他们会嘻嘻哈哈地说:我觉得自己没事,我们免疫力强大。

这里有两个关键:第一,如果年轻人管控不到位,老年人就普遍置身危险之中,自己怎么防都效果有限;第二,如果真的只有老年人危险,那年轻人就可以置老年人的风险于不顾吗?

虽然现在欧美的政府不再公布感染者、重症和病亡的年龄比例,但其中肯定有一个巨大的伦理陷阱被他们绕过了:每个人要工作,要吃饭,不能天天守在家里什么也不干,适者生存;但众生平等,老年人也是人,也有活下去的权利。

美国总统虽然也是老年人,但身体很好,他就持适者生存的观念,说每年交通事故死亡的人数,比这疫情可怕多了,难道因此就不开车了吗?美国的经济必须尽快恢复,所以严格管控只给两周时间,他准备到复活节周末(4月12日)放开。

全球每年因交通事故死亡的人数是125万,美国37000人,所以总统的话在年轻人那里获得了广泛的共鸣。据盖洛普民意调查,美国有接近60%的人认可总统的防疫工作。

就在不到一周之前,世界卫生组织(WHO)一位高级顾问布鲁斯·艾尔沃德就说,欧美“千禧一代”普遍存在着不怕病毒的观念,这非常危险。所谓“千禧一代”(millennials),指的是2001年后才进入成年的年轻人,包括从1982到2000年之间出生的人,年龄大约在20到38岁之间。这批年轻人漠视管控措施,使疫情蔓延得不到控制。

在我们国家的人看来,这是不可思议的现象。在中国,尽管疫情高发之际,重症床位同样稀缺,但绝对不会出现给老年人拔管,让位给年轻病人的现象。在江苏,两位接受肺移植的病人当中,有一位是73岁。

难道中西方对待老年人的态度有这么大的不同吗?

首先有一点是肯定的,中华文化的尊老观念非常重,这是数千年文化积累下的家庭伦理,不仅在中国根深蒂固,而且辐射影响到整个东亚和东南亚。我每天上午教儿子背《三字经》,里面就有:

香九龄,能温席。孝于亲,所当执。

首孝悌,次见闻。知某数,识某文。

黄香9岁替父亲暖被窝,子女被要求先知孝顺,再学文化。孔子教育弟子“父母在,不远游”,“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 ”“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由孝敬自己的父母,推广到尊重所有的老人,孟子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儒家思想规范人的行为,靠的就是这些必须执行的观念,没有任何余地可以变通。尽管在进入现代社会以后,养老责任逐渐向社会转移,但这样的伦理观念仍然在一代代年轻人中传递。

有两部电影很细腻地传达了这种伦理观念与现代社会的冲突,一部是大陆的《洗澡》,另一部是李安拍的《推手》。

有很多人言之凿凿地说,中国是惟一把“赡养老人”写进法律的国家,其实这是一种想当然。

在中华文化辐射圈内的韩国和日本,都非常注重赡养老人,只是跟我们国家一样,随着养老保险的不断完善,赡养逐渐向社会转移。但在普通民众中间,尊老的传统从未丢弃。

日本和韩国最早的赡养任务都交给长子,因为长子可以继承财产。日本像中国一样严格执行长子赡养父母的传统,直到1947年颁布新的民法,随着社会面貌的变迁,2000年日本出台了老年人护理保障法,社会养老的功能越来越完善。在韩国,赡养父母的传统依然保留,每个子女都有义务,只是长子依然认为自己责任最重,即使大家都出钱,自己也要出得最多。而在新加坡,如果子女不尽赡养义务,有可能会坐牢。

所谓的适者生存,在极端条件下老年人要被丢弃,这种思想在东亚不会有市场,只会出现在电影中。1983的日本电影《橂山节考》是根据一部小说改编的,并非真有其事:说一个山村历来穷困,老年人到70岁就要被丢弃到山里,自生自灭。这部电影恰恰反映的是东亚赡养老人的传统,与适者生存的观念,到底会产生多么大的冲突。《橂山节考》获得了1984年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

即使在南亚的印度,子女赡养老人也被视为天经地义,而印度的文化跟我们毫无关系。这说明以农耕社会为基础古老文明,从来以尊老为传统。

所谓的西方文明更注重适者生存,父母不管成年的子女,子女不用赡养老人,也是一种误读。

比如在美国,有律师拿出明确的条文说,至少有29个州的法律规定,如果父母失去了经济能力和独自生活的能力,子女有义务提供帮助,其中包括就医。只是美国的福利条件较好,通常老年人靠养老保险和社会救济,至少可以做到不用靠子女。然而一旦高福利被砍,这些法律条文就会被拿出来约束子女。

在北欧尤其是瑞典,因为税收更高的缘故,养老福利比美国还好,所以普遍认为子女不用管父母。其实,北欧和西欧更注重的是“精神赡养”,就是子女必须经常关心父母,在法国,甚至会细化到子女跟年迈父母的居住距离、探望次数。所以,我们看西方的电影反映老人和子女的关系,多从亲情出发。

西方文明的源头在古希腊,梭伦在公元前六世纪(相当于我们国家的春秋时期)进行改革,就立法规定:不善待父母者,将被剥夺雅典公民资格。希腊神话有很多神,其中一个叫“老神”杰拉斯(Geras),象征着阅历、智慧和权力,尽管跟其他神比起来,他的形象瘦弱、老态,颤颤巍巍,还拄着拐棍。斯巴达人会把体弱有病的婴儿扔进山谷,但他们由元老院集体执政,元老院的组成是两位国王加28位年龄超过60岁的老人。斯巴达还有议会,50岁以上的人可以优先发言。

赫拉克利斯和“老人神”杰拉斯

各种证据表明,尊老是全人类的普世价值,并不因地域和文明的不同而有本质区别。

老年人代表着为人类做过的贡献,而不是发展的累赘。很多精英人物已经步入老年,他们却依然是顶尖学者、科学家,经验丰富的医生。

美国有议员说,我愿意为了子孙后代的幸福,放弃自身安全,让禁令提前结束,以使美国经济迅速恢复。这可以看作老年人的善良愿望,而不应该是年轻人漠视疫情蔓延的理由。

意大利那位72岁的神父,把呼吸机让给年轻人,自己安然离去,这代表着他对人类的希望,对信仰的执着,应该提醒更多的年轻人为他们的长辈着想。

这次疫情,让不同意识形态、不同国家、不同民族间的各种观念相互冲撞,仿佛一场全球的行为艺术。希望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有些观念还能保留,比如尊老,因为这是人类文明的精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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