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朗,女性用生命换来看球的权利

世界说

发布时间:10-1420:34

2019年10月10日晚,在世界杯亚洲区预选赛的一场比赛中,伊朗男足以14比0狂胜柬埔寨男足。这场一边倒的比赛本身乏善可陈,却引发了国际媒体密集关注。

这是伊朗伊斯兰共和国成立40年来第一次允许女性独自进入体育场观看足球比赛。

“蓝色女孩”

伊朗政府的“女性看球禁令”在国际上堪称臭名昭著。自1979年伊斯兰革命起,伊朗地铁、公交这样人员密集的公共场合就实行了性别隔离政策,可容纳10万人的阿扎迪体育场自然不能幸免。1981年开始,伊朗女性现场看足球比赛的权利被正式剥夺。禁令甚至夸张到即使在买别国转播权播出的国际比赛上,如果转播中出现女球迷的镜头,也会被立即用其他镜头替换掉。

伊朗政府对此解释说,此举是为了保障女性的安全——足球场人数众多,入场门槛低,球票便宜到几乎算是免费(人民币10元左右),各色人等均可入场观赛。很多未受到良好教育、并受到性压抑的底层男性,可能借着球场的集体无意识发表大量不堪入耳的脏话,而这样的话语被女性听到,就会导致她们被“侮辱”,甚至是“诱惑”。

与此同时,这些情绪激动的男性看到女性,还有可能做出其他的不当行为,所以为了安全起见,女性不应进入球场。

四十年来,伊朗女性的“非法看球”故事甚至被拍成了电影,直到今年,一位名叫萨哈·胡达雅里(Sahar Khodayari)的29岁女生改变了一切。

今年三月,为了能看心爱的德黑兰独立队与艾因队的比赛,萨哈戴着帽子易装成男人进入球场,不料被保安发现扭送警局。在警局被关三晚后,家里付了约5000美金保金,她被保释出狱。

9月2日,伊斯兰革命法院以“不戴头巾、侮辱政府官员”等多项罪名起诉萨哈,不过当日法官家里有事,没有当庭判决。萨哈从法庭工作人员处得知自己将被判处半年至两年徒刑后,一怒之下买了汽油,在法庭门口点燃了自己。

事件立即在社交媒体上引发了风暴。德黑兰独立队队长古夫里、伊朗国家队队长舒贾伊、中国球迷熟知的老一代伊朗球星阿里戴伊、巴盖里、卡里米等人以及著名导演帕纳西纷纷发推慰问、支持萨哈。由于萨哈被捕时穿着独立队的蓝色球衣,“蓝色女孩”成为推特上热搜关键词。

9月9日,年仅29岁的萨哈因重度烧伤在医院去世。

世俗烈士

萨哈去世后,推特上谴责伊朗政府政策的风暴迅速升级为海啸。德黑兰独立队发推称:“萨哈因被判6个月而自杀。尽管被剥夺合法观赛的权利,她仍然前往体育场支持我们,而我们能做什么来支持她呢?什!么!都!做!不!了!”。

对于网络舆论压力,起初伊朗政府并没有妥协打算。风波爆发后,萨哈的父亲和妹妹被请到国家电视台,说萨哈有精神病和自杀倾向。面对镜头,萨哈的父亲不停地说自己支持政权。伊朗影星Saba Kamali则因为在Instagram发布萨哈照片说萨哈比侯赛因(什叶派第三个伊玛目)还要冤枉,而一度被捕。

但舆论正在全世界范围内不断发酵。作为最早开通波斯语官推的欧洲五大联赛球队,罗马队把头像队徽的下半部由红色改成了蓝色,以表达对萨哈的悼念。拥有三千多万粉丝的大V巴塞罗那队转发德黑兰独立队的推文并评论:“足球是属于所有男人和女人的运动,所有人都有权享受比赛”。著名球星姆巴佩、博阿滕等也纷纷表态要求伊朗政府放开女性看球限制。伊朗巴列维时期的王后法拉更是抨击伊斯兰政府“在21世纪还做出(禁止女性观赛这样)令人发指的事。”

最后,国际足联发声警告伊朗,如果继续禁止女性现场看球,伊朗将被踢出国际足联,并丧失参加国际比赛的权利。

萨哈的悲剧发生在一个格外敏感的时间点,除了空前激烈的国际舆论,伊朗政府需要考虑的还有更多的深层因素。

就在萨哈遇难当月,伊朗柔道国手、世界冠军选手莫拉伊刚刚逃往德国申请政治避难,并称他的逃亡原因是伊朗政府施压他故意输掉比赛以避开下轮遭遇的以色列选手。事件爆出后,国际柔道协会立即取消了伊朗柔道协会参加国际比赛的资格。

柔道是伊朗奥运夺金项目,但相对而言粉丝数量不大,足球却是引发全民狂热的项目。如果伊朗国家队因为政府政策原因不能参加世界杯预选赛,愤怒的球迷甚至可能成为各路反政府示威的汇集点和导火索。

更重要的是,萨哈的自我牺牲唤起了在伊朗极受推崇的烈士精神。由于伊斯兰共和国建立后就爆发了两伊战争,烈士精神直到现在仍是伊朗官方乃至部分民间文化中极为重要的一部分。在官方描述里,烈士精神只属于那些笃信宗教的人,而致力于追求现实快乐的世俗主义者缺乏坚定的来世信仰,永远不能也无法舍命战胜被信教者用生命捍卫的政权。

这一次,年轻的萨哈为了看球这个世俗的想法选择了自焚并付出了生命,在震惊世人的同时也唤醒了伊朗民众内心尊崇烈士的情感,引发的精神震荡甚至波及到了保守派内部核心,连被哈梅内伊视为接班人的最高司法委员会主席莱西都对萨哈去世表示了哀悼。

之前的几年,国际舆论也经常抨击伊朗政府禁止女性看球的政策,国际足联也会不时表达对伊朗足协的不满,但由于缺乏类似“开除出国际足联”这样的硬手段,伊朗方面一直以“本国条件特殊”为由,置之不理。

但这一次因为萨哈的牺牲,各种因素集中到了一起,鲁哈尼政府很快接受国际足联要求,表示将尽快允许女性观众入场看球。

有限的自由

虽然萨哈用生命争取来了伊朗女性现场看球的自由,但这自由却十分有限。

一方面,伊朗境内的保守派势力批评政府屈服外国压力,丧权辱国,德黑兰警察局局长也表态称,他个人不支持女性进场看球。重重阻挠下,可以容纳10万人的体育场只分给女性球迷4个区块3500张票。

伊朗官方不仅在女性观赛区四周立了铁丝网,把女球迷像动物一样关在一起,而且在球场的停车场也实行性别隔离。即使比赛开始后,由于比赛缺乏悬念,体育场有大批空座,但门外的大量无票女性依然不被允许入场观赛。另外,女摄影师也被禁止入内,因为女摄影师可以近距离观察拍摄女球迷狂欢庆祝的场面。

另一方面,所谓的温和改革派政府仍在不停宣扬让女性看球是政府对女性的恩典,而与萨哈之死引发的国际压力无关。面对3000名女球迷,政府派了300名身着黑罩袍的女警和大量便衣维护秩序。一旦有女人喊纪念萨哈的口号或举纪念萨哈的牌子,就会立即遭到警告甚至驱逐。

比赛前,鲁哈尼政府发言人拉比伊甚至警告女球迷,“好好听话,举止得体才有下一次”。

或许对伊朗女球迷唯一有利的消息是,国际足联主席已经宣布,伊朗女性进入体育场观赛的政策已经不可逆转。萨哈牺牲生命争取到的自由,至少是可持续的。(文/权文武 发自伊朗德黑兰 责编/张希蓓)

作者注:想要进一步了解伊朗女生女扮男装看球的事,可观看伊朗电影《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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