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民宿乱象:短租变炮房,绝大部分亏损

南七道

发布时间:05-2007:50
温州墟里贰号(图片来自试睡大师)

开咖啡店,书店或特色民宿,据说是文艺青年的三大梦想。前两个生意大部分已经破产倒闭,民宿正在成为文青们的新追求,但是,当下的民宿,一面是行业前所未有的迅猛发展,一面却是面临着成长期的混乱:监管缺失、批量倒闭、偷拍、甚至客人死亡等重重困难。中国的民宿行业走到了十字路口。

民宿有多火?

现在的民宿,已经成了一个相当宽泛的概念。

民宿,最早源自英国,成名于日本,是指利用住宅空闲房间,结合当地人文、自然景观、生态等,给旅客提供乡野生活的住所。也就是乡村民宿。但现在又发展出一种新的模式,城市民宿,就是业主或者二房东把城市中闲置房间,简单设计后,供旅行或者出差的人短时间居住。

相关数据显示,2017年中国休闲旅游市场规模近27000亿,在整体旅游市场中占比60%;中国目前现有闲置房产超6000万套,已有短租民宿房源渗透率仅为1.2%。艾瑞报告显示,2017年在线短租市场交易额达到125.2亿元。据业内人士给我们介绍,对于一套城市民宿,装修成本5万元,20天左右就可以弄好出租,投资回报周期平均只需要15个月。

巨大的市场,不菲的回报,吸引了无数玩家的进入:

旅行业巨头,比如携程;

资本方,比如晨兴资本;

平台型创业公司,比如途家,小猪;

大量城市短租房东或二房东;

连锁品牌创业者,比如宛若故里

单体乡村民宿,比如墟里壹号、山水谈。

民宿周边创业者,比如试睡大师。

因此诞生了一些做民宿预订的平台型小巨头:

2017年,途家完成E轮3亿美元融资,估值超过15亿美元,携程领投。到了2019年3月,途家CBO(首席品牌官)李珍妮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途家民宿在线房源数突破140万,日间夜量峰值已突破20万。据说该公司在计划IPO。

2018年10月,小猪短租宣布完成新一轮近3亿美元融资。

新兴的一些民宿及相关平台,也获得资本关注和投资:

2015年3月,宛若故里获得青骢资本1000万元天使轮投资。

2017年7月,民宿预订网站一家民宿完成A+轮千万美金融资,晨兴资本领投。

2018年初,民宿预订网站路客再获1亿元A2轮融资。

2018年6月,有家民宿获得来自携程、途家、58产业基金的千万美金投资。

聚焦民宿众筹的开始吧,目前总认筹额超过15亿元。

专注乡村精品民宿测评与推介的旅行产品的试睡大师APP(态客科技),先后获得数千万元投资。

在这之外,也诞生了很多评价很高的单体民宿,如温州的墟里壹号和墟里贰号、莫干山民宿山水谈。同时围绕在民宿周边的项目也逐渐兴起,如相关的设计公司等。

在文化和旅游部雒树刚部长看来,“随着乡村民宿业态的不断演化和升级,也催生了乡村民宿设计、建设、融资、运管、培训、用品、餐饮、营销、预订网络等多种服务业态,促进了游乐娱乐、度假、健康疗养、医疗、养老、生态农业、创意农业等多种产业发展。”截至2016年年初,全国民宿从业人员近100万人。

民宿行业一片欣欣向荣。

民宿有多乱?

深圳的短租公寓(南七道摄)

一个行业成长有多快,就有可能有多混乱。

民宿的诞生的初衷,正是因为酒店的千人一面,无趣乏味而诞生的,强调的是个性,与众不同,非工业化。当越来越多的民宿经营者奔着市场红利而来时,民宿便开始面临定位失准的发展困境。为了在这波红利中抢占先机,争取最高的效率,许多创业者开启了复制粘贴的模式,大量城市民宿的涌入,正在加速民宿的千人一面,使得民宿丧失了个性化和文化底蕴,而这个,恰恰是民宿的灵魂。

城市民宿最大的特点就是:便捷,同时相对于酒店来说,要便宜很多。但是他们与酒店比起来,又缺乏统一的管理,导致了卫生、安全等各方面隐患重重。甚至发生了多起民宿住客被偷拍、致人死亡的恶性惨案。

媒体关于民宿问题的报道

北上广深等城市有的大学周围甚至出现了一种炮房民宿,专门针对大学生,建立在大学的附近,采用的是无人管理的模式,安装电子锁,学生们通过手机微信或者App预定,下单后收到房间密码,睡完后直接走人,无需退房。有延时需要直接手机续订。据说在大学生中特别流行。价格比7天还便宜。深圳大学附近的七天酒店,大床房一晚是220-300元之间,钟点房三个小时是80-100元,而炮房民宿3个小时只需要60元,有优惠券还可以打折。

乡村民宿强调主人概念,有文化,有魂,注重内在,有自己的特色,强调交流,是一个公共空间。城市民宿强调是便宜,便捷,是一个私人空间,其实就是变相的宾馆和招待所,但目前管理远远没有跟上。

“人去到一个新的地方,绝对不是为了体验这里的房子有多好,而是为了体验一下当地的人文、风俗民情,这才是民宿本身的内涵。”试睡大师创始人吴伟认为,真正好的民宿,最终落脚点是关注人的内心。但现在很多民宿都是托管的,和主人没有交流。许多创业者和投资者进入民宿市场,都只是把它作为一个创业商机,而忽视了民宿本该有的文化内容。

原来是律师的小熊开了墟里壹号和墟里贰号民宿,但她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民宿创业者。“我想做的是一个乡村生活运营者。”

目前国家政策也有所倾斜:管制城市民宿的短租,鼓励有特色的乡村民宿发展。地方政府也在积极扶持特色民宿,比如西安,就大力鼓励本地民宿发展。乡间民宿的主导方,由设计师,文青群体逐渐转移向政府,做成产业。这和咖啡馆发展历程很像,活下来的是会经营的,需要政策支持。

在途家新任CEO杨昌乐看来,“(城市)民宿的安全和合法性不足,是整个行业的弊端,也被大家垢病较多。”“对于公安系统监控需求满足上要达到和酒店一样的标准。民宿合法化会在今年(2019年)有比较好的解决方案出来。”也就是说,大部分所谓城市民宿,其实是不合法的。

很多城市民宿,虽然打着民宿的幌子,其实就是酒店,但酒店目前在我国被列为特殊经营行业,需要取得特定资格和相关管理标准。符合公安部门的监管要求对短租平台来说已经成为硬指标,同时又是比较困难的。“因为这需要你搜集足够多的信息,然后得到不同地方的公安部门的认可。”而各个地方公安部门都有对应的判断权力,各地区别很大。

乡村民宿创业的那些坑

即使是乡村民宿,经营起来也不是一帆风顺。但很多没有经验的运营者,也很容易把它变成农家乐或者乡村小客栈。最后经营不善倒闭。2018年2月,旅游商业观察的一篇报道称,中国95%的乡村民宿都在亏损。与此同时,“美丽乡村将出现大片鬼屋”、“情怀救不了民宿”等唱衰声不断。乡村民宿市场风头正劲,但也频频遭受质疑,这是为何?

民宿是个专业的生意。“我以前也觉得民宿就是风花雪月,自己做了才知道没那么容易的。”在海哥接触过的民宿主人中,很多人都是刚刚大学毕业或者白领文青。他们怀揣着诗与远方的梦想,或众筹或合资,满怀热情地跑到各大景点开起了民宿。但往往也是这些人,做到一半就会转行。洱海民宿的大面积亏损和政策性拆迁就是例子。

乡村民宿创业从选址、设计,到团队组建和后期运营,每一处都是坑。在山水谈筹划的过程中,就面临过与房东签约后,房东坐地起价、与村民无法达成一致协议等问题,最终导致整个项目延期数个月。

人员招聘和留人也成了大问题。小熊在创业之初也曾踩过坑。墟里壹号试运营初期,小熊在网上发贴招聘管家。短短数周内,小熊收到了1000多封邮件。很多年轻人尤其是文艺青年,一开始充满热情,但是很快倦怠了,他们没法真正离开有各种潮牌啤酒烤串酒吧便利店的都市,乡村的寂静让他们觉得乏味和无趣,无法长期地留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要找的是真正热爱这件事的人 。来10个人,最后留下2个,已经比其他店子好很多了。”

投资成本高,回报周期长。以墟里一号为例,每个房间的投入成本是50万元,换算下来一栋楼3个房间的成本至少要150万元,而这还算少的。在小熊身边的同行中,单房间投入100万以上的比比皆是。“有客人根据我们的预订情况,标准房价,成本开支帮我们计算回报,发现我们一年多就回本了。但实际上,他们忽略了团队建设、日常损耗、品牌开发等因素,因此并不具有参考性。”而一个房间,单价在1500-2000元,这个价格类比很多五星级酒店,而在非节假日的淡季,还会存在房间的空闲状态。做民宿是一件高投入、慢产出、慢回报的事情,一味想着尽快回本,很有可能偏离乡村民宿原有的发展轨道。

OTA平台是把双刃剑。携程等进军民宿领域, 对于民宿创业者来说是悲喜交加的事情。喜的是,OTA巨大的流量入口,能够帮助一些地理位置偏远、自身宣传不够的民宿增加曝光率和入住率;悲的是,OTA收取的高额佣金,让许多民宿主苦不堪言。2017年,一篇名为《致携程的一封分手信》的网帖在朋友圈热传,文章直指携程存在乱涨佣金费用,乱改房价、超售的情况。这引起了很多民宿主的共鸣。随着OTA的高速增长,民宿创业者与OTA之间,还有很长的拉锯战要打。

即使是加入了OTA,也不见得有很好的效果,因为单体民宿特别强调传播路径和消费路径,一家贵州凯里的民宿,即使美如画,但绝大部分人不会专门为了住一家民宿,特意坐飞机从东北或者上海等千里之外跑去住,大部分是在旅游的前提下,顺便享受民宿。

“旅行就是,即使是同一个世界,你们发现的却是不一样的世界。”《露西亚的情人》里的这句话,同样适合民宿行业的所有人。

南七道:新媒体创业者,互联网知名评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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