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黑客”到“阶下之囚”:“逆行者”阿桑奇

纵相新闻

发布时间:04-1208:57

东方网·纵相新闻记者 叶承琪

位于伦敦骑士桥区的Basil大街,是全英国最繁华、地价最昂贵的街道之一,红墙白瓦的厄瓜多尔使馆建筑坐落在这条街之上,和热闹的哈罗德百货商店遥遥相对,更对比出使馆区的冷清。

直到2019年4月11日之前,这层带着白色雕花阳台的使馆二楼,一直是朱利安·阿桑奇2012年接受了厄瓜多尔驻英大使馆的外交庇护后,7年来所有的活动范围。更多的时候,他是站在紧闭的落地窗和厚厚的窗帘后面,通过窗帘漏出的缝隙,默默地窥视外面的世界。

而在这一天,须发皆白,脏胡子垂到胸口的阿桑奇,佝偻着腰,跌跌撞撞地被英国警察从厄瓜多尔驻英大使馆的门口拖出来的时候,这位专职曝光机密文件的无国界互联网组织“维基解密”(WikiLeaks)创始人,竖起一根因常年晒不到阳光而显得十分苍白的手指。嘴里仍然含糊不清地叫嚷着,:

“RESIST(反抗)!RESIST(反抗)!”

他已经7年没有走出这栋寂静的红砖小楼了

2017年,阿桑奇在大使馆阳台上讲话

几乎是在他被逮捕的同时,所有盯着那扇阳台的眼睛,都活泛了起来:厄瓜多尔曾经监视阿桑奇而获取的其在大使馆内活动的视频,音频,私人法律文件副本和医疗报告,已经神秘地出现在了西班牙,扬言要被出售;美国以“计算机非法入侵阴谋罪”的罪名,向英国提出了引渡阿桑奇的要求;而早就撤销阿桑奇性侵指控的瑞典检方宣布,将“恢复初步调查”。

“邀请英国警察进入驻英大使馆”的厄瓜多尔,两位总统正骂战正酣:曾经接纳阿桑奇的前总统科雷拉,指责撤回对阿桑奇外交庇护的现任总统莫雷诺是“叛徒”——这两位曾经斗到你死我活的政敌,一如既往地把阿桑奇当做了拉拢民意的武器

4月11日,阿桑奇被拖出大使馆

阿桑奇的支持者们仍然在使馆外游走,举着“Free Assange”的标语、戴着“V字仇杀队”的面具,无望地喊着口号,只不过,那扇阿桑奇无数次站上、对着他们讲话的阳台,再也不会出现他的身影了。

“‘维基解密’是一个巨大的图书馆,收集了全世界最不愿被公布的文件。我们保护它们,分析它们,推广它们,然后会获得更多。”

在“维基解密”的官网上,创始人阿桑奇赋予这家机构的定义,仍然清晰可见。

“言论自由应该凌驾于法律之上”

2006年10月4日,专职曝光机密文件的无国界互联网组织“维基解密”,在澳大利亚墨尔本大学附近的一间小屋子里诞生了。

没有仪式,没有办公室,甚至没有正式员工,黑客朱利安·阿桑奇把自己关在那间屋子里足不出户,整宿工作,搭建和完善这个网站,保证它不会被追踪,不会被侵入,不会因为过多的访问量或黑客攻击而崩溃。

全世界掌握着机密资料的举报人,可以用文档的形式把这些信息发送给“维基解密”,“维基解密”再公布给世界。这个组织不会透露举报者的真实身份,而匿名的举报人也不会因为泄密而受到所属国家的司法制裁。为了保护线人的安全,阿桑奇把总部选在了瑞典,这里有着最完备的保护泄密者信息的法律。

2006年12月,维基解密发布了第一份文件:由索马里叛军领导人谢赫耳·哈桑·达希尔·阿维斯签署的、批准对政府官员执行死刑的秘密命令。这让阿桑奇一战成名——

他飞往世界各地演讲,在肯尼亚的世界社会论坛上侃侃而谈他的新闻理念:“我们需要将完整的第一手资料呈现给读者,告知他们真相,由他们自己去判断这些新闻的真正意义。言论自由应该凌驾于法律之上。

在这之后的4年里,阿桑奇带着他的“维基解密”,在遍布全球的数百名志愿者的辅助之下,几乎所向披靡:美军的关塔那摩监狱虐囚事件,科学教派的秘密手册,冰岛Kaupthing银行的债务危机,秘鲁的石油丑闻......一点一点撬动这些坚固国家机器或商业帝国的“维基解密”,平均每天都要受到数百份律师函和法律威胁,但从没有人能真正撼动这个团队。

阿桑奇站在阳台上发表演讲

直到2010年的到来,那是阿桑奇真正意义上和自由告别的一年。

2010年4月,“维基解密”发布了一份名叫“Project B-Assange”的视频资料:2007年7月12日,伊拉克战争期间,美军在巴格达发动空袭时,枪杀了18名无辜平民,其中还包括两名路透社的记者,这一切仅仅是因为美军误认为这些被害者携带了武器。

同年7月,“维基解密”又一次对美国出手了:它通过英国《卫报》、德国《明镜周刊》和美国《纽约时报》,公布了92000份美军有关阿富汗战争的军事机密文档。紧接着,2010年10月,391832份伊拉克战争日志被公之于众。

与此同时,来自阿桑奇“大本营”——瑞典的一份指控从天而降:2010年11月20日,瑞典检方指控阿桑奇在8月逗留瑞典期间,性侵两名女性。

这份突如其来的诉状并没有让阿桑奇自乱阵脚,他选择在11月29日,按计划曝光了美国从1966年到2010年与全球274个国家往来的外交电报,该系列的文档总数量超过了25万份,“维基解密”打算在数月内分批公开。

阿桑奇在大使馆内,和自己的猫在一起

瑞典检方也没有再给阿桑奇过多喘息的机会:外交电报发布的第二天,11月30日,瑞典检察院发布了国际通缉令,逮捕“维基解密”创始人朱利安·阿桑奇。虽然在性侵案上一直坚持自己的清白,但阿桑奇也没有选择当一个逃犯:2010年12月7日,他在伦敦向英国警方投案自首,并在12月16日,交了24万英镑的保释金后,被英国检方批准保释,暂时走出了拘留所。

阿桑奇的支持者都行动了起来,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一个事实:如果阿桑奇被判有罪,他也许会面临着两年监禁,但可怕的是,在服刑期间,他很有可能被英国政府引渡到美国受审,以间谍罪起诉。而美国政府在对待这位“黑客罗宾汉”时,就绝不会手软了:阿桑奇很有可能被判死刑或终身监禁。

阿桑奇躲在大使馆房间窗帘后看着外面

但逃跑的计划很难办,因为阿桑奇身上背有检方指控,拿不到任何国家的签证。也许危地马拉的人权律师阿维拉(Renata Avila)给阿桑奇的建议,是他当时唯一的选择。

“我建议他‘保释期间逃走’,在国外寻找政治庇护。”阿维拉在一份备忘录中写道,“我们当时还联系了巴西的司法部长。”而当时的巴西司法部长说,自己并没有收到阿桑奇的庇护申请。

但阿桑奇还是这么做了,只不过,他选择的是那个以热带雨林和香蕉而闻名世界的南美国家——厄瓜多尔。

2012年6月17日,阿桑奇走进了厄瓜多尔驻英大使馆寻求政治庇护。6月19日,时任厄总统的拉斐尔·科雷亚确认了阿桑奇作为政治难民的身份,并承诺“大使馆会为阿桑奇提供无限期的政治庇护”。

此时,所有的明争暗斗,才刚刚开始。

厄瓜多尔前总统拉斐尔·科雷亚

“厄瓜多尔的心思”

在厄瓜多尔决定给予政治庇护的时候,谁也不能否认这个政府对阿桑奇表达出的善意。

大使馆在当时发表的声明中解释,朱利安·阿桑奇受到了威胁,他因政治观点和行使自己言论自由的权利而被迫害,可能会在美国受到严厉的惩罚。“在我们国家,在厄瓜多尔,我们相信言论自由。在这个国家,我们不接受死刑或终身监禁。”

厄瓜多尔把使馆的二层留给了阿桑奇。在受政治庇护的这些年,阿桑奇有一间供个人起居的卧室,外面就是那个著名的使馆阳台,那也是他和外界交流的唯一通道。此外,他还有一间办公室,其余还有三间上锁了的房间,只有阿桑奇有门锁密码。使馆二楼的厨房,有一半空间供他使用。

阿桑奇的支持者们要求释放阿桑奇

即便在当时,英国政府拒绝认可阿桑奇的政治避难,并威胁大使馆称,“英国警察有权力冲进大使馆强行逮捕阿桑奇”时,厄瓜多尔也没有迫于外交压力松口。那段时间,他们安排了一队武装警察潜伏在使馆厕所附近,防止英国随时会使用武力强行带走阿桑奇。

厄瓜多尔甚至策划过多个阿桑奇的逃跑计划:据《Focus Ecuador》披露,计划包括让阿桑奇乔装成女性,混进哈罗德百货店的人群中逃走;或者让他通过从位于伦敦肯辛顿的大使馆屋顶,跳到附近的直升机停机坪上,直接逃离。

但在剥落的表象背后,有些真相似乎露出原貌。2018年5月15日,《卫报》在多个信源的佐证之下,全盘复原了“Operation Hotel”项目。

大使馆外“释放阿桑奇”的标语随处可见

从2012年阿桑奇住进大使馆起,厄瓜多尔政府就在总统科雷亚的授意下,启动了监视阿桑奇的“Operation Hotel”。这个项目最初是为了保证阿桑奇的安全,但当阿桑奇在网上的发言和政治活动惹怒了多国政府后,“Operation Hotel”逐渐演变成了一个全方位的间谍行动。

他们雇佣了一个国际安全公司,在所有阿桑奇的活动区域都安装了摄像头。安全公司的三名特工们除了通过监控画面监视阿桑奇的一举一动,还会每月上交一份阿桑奇的访客名单,以及他和他的访客、法律团队沟通的情况。“我去看阿桑奇时,如果要传递什么机密信息,我们都会写在纸上,用手盖住纸张,因为有监控。”阿桑奇的朋友马格翰说道。

据《每日邮报》披露的数据,仅仅从2012年6月到2013年8月底,厄瓜多尔政府就为这个项目花费了超过97万美元。这些花费被归类为“特殊开支”(special expenses),除了厄高层几个官员和科雷亚自己,没有人知道这些钱的用途。

因为在明面上,阿桑奇仍然是大使馆“亲密的伙伴”,双方和谐相处,没有任何裂痕——尽管在2016年,“维基解密”引发了希拉里的“邮件门”,被激怒的美国向厄瓜多尔持续施压,逼他们交出阿桑奇,为此,大使馆断了阿桑奇的网。

一些阿桑奇支持者戴着V字仇杀队的面具

“Operation Hotel”项目其中的一个开支项“媒体花费”,暗示着科雷亚还打算打造一个属于阿桑奇的“个人品牌”。一位匿名人士告诉《卫报》,2014年时,科雷亚就打算举办一个“阿桑奇受政治庇护两周年”的纪念活动。他还动用这笔钱向一些媒体投稿,透露阿桑奇的现状,或者和当时的厄瓜多尔外交部长召开联合新闻发布会,宣传阿桑奇。

评论家Anita Issacs于2012年曾撰稿认为,科雷亚收留阿桑奇是为了打造自己的“强权形象”。作为厄瓜多尔左翼联盟的代表人物,科雷亚似乎想通过一些“和美国硬碰硬”的事情,来激发国内的民族主义热情。

“民粹主义和对抗风格,是科雷亚的标签。收留阿桑奇的做法会展示他强硬的政治实力,帮助他赢得来年的大选。”Issacs在文章中写道。这也与科雷亚在总统任上,多次指责“美国干涉厄瓜多尔内政”的态度,以及近年来美厄急剧恶化的关系相吻合。

“你想知道秘密吗?

在阿桑奇过着相对平静的使馆生活时,美国从没有打算放过他。

白宫方面一开始就摆出了强硬的态度:在2010年外交电文泄漏后不久,时任美国司法部长的埃里克·霍尔德(Eric Holder)就表示,已经针对维基解密开始立案调查。“这不是恐吓或威胁。”霍尔德在新闻发布会上再三强调,“这是一个积极的,持续的犯罪调查。”

虽然美国并没有向阿桑奇提起任何正式指控,但风声确实紧了起来。12月22日,美国媒体披露,联邦法院正在佛吉尼亚州亚历山大市的市民中间,秘密择选大陪审团的成员。法院还准备给“维基解密”的成员邮寄法院传票,强制传唤他们加入大陪审团。

与此同时,《华尔街日报》透露,美国政府至少准备了五项针对“维基解密”泄密的单独刑事诉讼。而“维基解密”的网站开始遭到持续的黑客攻击,该网站声称是“美国政府所为”。

但美国政府和“维基解密”心里都清楚,如果联邦法院想起诉阿桑奇,法律障碍并不小。

美国检察官的首选,是根据反间谍法(Espionage Act),以间谍罪起诉阿桑奇,这项严厉的罪名一旦成立,会让阿桑奇的余生都在监狱里度过。但阿桑奇的律师并不十分慌张,因为1971年的“五角大楼泄密事件”,给了他们绝好的参考范本。

1971年,《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等美国媒体,披露了一大批阐述美国卷入越南战争的国防部绝密文档,关键信息包括“美国政府就越战的事件一再蒙蔽、欺骗民众,以各种手段获取国内支持”。

恼羞成怒的尼克松政府试图以“泄露国家机密”的罪名起诉泄露文件的官员和众多媒体,但在参考了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Amendment I)的前提下,联邦法院最终判决政府败诉。

因为第一修正案中重要的一条,“禁止美国政府以任何形式侵犯新闻自由与集会自由”,让记者们在“五角大楼文件案”中全身而退。阿桑奇的法律团队完全可以依据此条款,维护阿桑奇“言论自由的权利”,动摇他的间谍罪名。

而且,间谍法案只适用于美国公民,而阿桑奇当时仍是澳大利亚公民,并不能据此给他定罪。

白宫也考虑过用“买卖国家财产”的罪名起诉阿桑奇,但这也很难:法律专家告诉《每日邮报》,阿桑奇泄露的机密文件,只是复制了白宫文件柜中的文件,白宫并没有真正意义上“丢失财产”。

但罪名成立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纽约时报》指出,比如,如果不把“维基解密”看做一个新闻机构,那么所谓“新闻出版自由”的权利,“维基解密”就不能享有。或者,美国政府能找到证据,发现泄露文件的内部人士,是在阿桑奇的指使或者技术协助之下发现了那些政府机密,那么阿桑奇也可以被定罪。

2016年美国大选期间,当“维基解密”曝光了大量希拉里·克林顿的私人邮件,指责她不仅利用私人邮件服务器处理政府事务,而且还联合民主党内部围攻另一名候选人桑德斯,并为提供政治献金的投资者提供便利时,美国政府和阿桑奇的矛盾几乎达到了顶点。

在大选中折戟而归的民主党斥责阿桑奇是“联合俄罗斯故意针对希拉里”,因为他总是在希拉里民调支持率上升的时候,选择曝光她的邮件。尽管“维基解密”一再否认“与俄罗斯勾结”,但主持“通俄门”调查的美国特别检察官罗伯特·穆勒,还是将“维基解密”描述成“俄罗斯情报工具”。

而对于阿桑奇来说,事情正变得越来越糟:2017年4月20日,美国司法部告诉CNN,他们已经攻克了阿桑奇案中的法律难关,将对他提出正式指控。

而作为最能名正言顺逮捕阿桑奇的国家,英国的立场一直稳如磐石:决不让步。

除了最初几年,英国威胁厄瓜多尔“英国会闯入大使馆强行抓走阿桑奇”、后又派警察在使馆附近7/24巡逻之外,阿桑奇这六年间还屡次上诉,要求英国政府作出“不会引渡”的承诺,他就自首,但检方一次又一次地驳回了阿桑奇的请求。

阿桑奇的祖国澳大利亚,一直是“置身事外”的态度。

在阿桑奇走进厄瓜多尔大使馆后,当时的澳大利亚司法部长Nicola Roxon写信给阿桑奇的发言人:“澳大利亚不会对这一系列事件发表评论,也不会被卷入任何争端。”Roxon在信中写道,“同时,我们认为,阿桑奇有义务接受美国法院的审判,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

2018年5月,厄瓜多尔政坛洗牌,科雷亚下台,孤岛之中的阿桑奇,赢来了自己的宿敌——莱宁·莫雷诺赢得了厄瓜多尔的大选。

美国司法部官员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我们觉得,离阿桑奇被赶出使馆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他是我鞋子里的石头”

阿桑奇一再触怒别国政府的政治言论,和他的庇护者科雷亚因贪腐指控而垮台,让厄瓜多尔国内对阿桑奇的不满到达了顶点。

在2017年的厄总统大选期间,总统候选人们就把阿桑奇当作一个拉拢选民的法宝。保守派候选人吉列尔莫·拉索作出了这样的竞选承诺:如果他当选,他将“在上任后30天内亲切地要求阿桑奇先生离开”。“大使馆不是酒店,厄瓜多尔的纳税人没有必要为一个澳大利亚人的生活买单。”拉索说道。

虽然最终的选举赢家莫雷诺,并没有拉索那样激进,但他同样做出了“会在总统任期间将阿桑奇赶出大使馆”的承诺。

这位将阿桑奇描述为“鞋里硌脚石头”的总统先生,第一次公开给阿桑奇“下马威”,就是在阿桑奇发表一系列支持“加泰罗尼亚从西班牙独立出去”的激烈言论之后:2018年3月,他断了阿桑奇的网络。

现任厄瓜多尔总统莱宁·莫雷诺

莫雷诺还在不动声色地推进自己的诺言:2018年4月,美国和厄瓜多尔签订了一项安全协议:美厄将共同组成“打击跨国有组织犯罪”的阵线。在近十年的美厄交恶后,这项协议标志着两国关系升温的开始。

白宫往这段正解冻的外交关系里添了把柴:2018年6月,美国副总统彭斯把拉美之行的其中一站定在了厄瓜多尔。

他旁侧敲击地在会面上问及了阿桑奇的近况,称“维基解密”是“破坏全球民主进程的工具”。“这是一次建设性的会面,美厄两国同意保持亲密的合作关系,逐步推动这一事情的发展。”一名白宫官员在接受《华盛顿时报》的采访时,说得暧昧。

这次会面后,莫雷诺开始在公开场合越发显得不耐起来。

“没有人能在大使馆躲那么长时间,阿桑奇近期内必须要离开。”莫雷诺在2018年7月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但我们会在保证阿桑奇安全的前提下,送他离开。”而10月份,莫雷诺的态度更加生硬了:“阿桑奇必须自己解决他和英国的矛盾。”

紧接着,他又和阿桑奇签订了一份新的住宿协议。

协议中,除了将阿桑奇的访客范围限制在“维基解密”的法律团队以内,阿桑奇还需要开始支付他的网费、洗衣和医疗费等服务费用,而从2018年12月1日起,大使馆将不负责阿桑奇的食物、衣物或其他生活开支。

而协议最重要的一条,是严禁他再在网络上参与政治活动或留下政治评论。“阿桑奇有任何违反这些规定的行为,都可能导致他的庇护生活终结。”协议中写道。

被迫签订协议的阿桑奇愤怒不已,转头就把厄瓜多尔外交部告上法庭,称“厄瓜多尔是想用这种方式逼迫他主动走人”。但法庭最终的裁决让这位天才黑客失望不已:“阿桑奇先生有义务履行协议中的指责,法庭支持厄瓜多尔大使馆的协议要求。”

而事情比想象中还要不容乐观:“维基解密”的律师梅琳达·泰勒透露,由于长年不见天日,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大使馆又不提供任何医疗服务,阿桑奇的健康状况已经不容乐观。“我待的地方连盆栽都活不长。”阿桑奇曾经这么描述过。

直到2019年4月11日,鸣着尖锐警笛的英国警车,出现在了大使馆门口,一切争执、辩论和斗力,才在这一天戛然而止。

被英国警方逮捕后坐在警车上的阿桑奇

厄瓜多尔内政部长玛丽亚·保拉·罗莫告诉CNN,阿桑奇的外交庇护被撤销,是因为有足够原因显示“他正干涉厄瓜多尔内政”。但《卫报》披露,莫雷诺答应撤销庇护,是因为“他想换取美国对厄瓜多尔的债务减免”。

“棋子OR弃子?”

阿桑奇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俄罗斯,也许还没有完全视他为弃子。

而美联社2018年9月刊发的一篇独家报道,或许可以看作是阿桑奇早期和克里姆林宫往来的证据。

2010年11月29日,就在阿桑奇披露美国大量外交电报的当天,一封私密信件躺在了他电脑的邮箱里——这是阿桑奇写给俄罗斯驻伦敦大使馆的授权信,授以他的俄罗斯朋友沙米尔(Israel Shamir)特权,可以用阿桑奇的护照代他办理前往俄罗斯的签证。

在瑞典对他的性侵指控发布后,阿桑奇是想趁这个时候逃跑的,此时的俄罗斯显然是个“安全的避难所”。

但这封信写得太晚了——第二天,瑞典就发布了国际逮捕令,任何一个国家都没有办法再提供给阿桑奇签证。“我们本来是可以把阿桑奇救出来的,但是功亏一篑。”2011年1月,沙米尔在接受俄罗斯新闻电台(Russian News Service radio)的采访时,扼腕叹息。

沙米尔

这位俄罗斯作家并没有极力掩盖阿桑奇和俄方的关系,他在那次采访中,被问及“阿桑奇在克里姆林宫是否有朋友时”,微笑回答:“我们希望如此。”

但有趣的是,直到这次采访之前,俄罗斯官方都把和“维基解密”的关系撇得很清。甚至就在这封信写好的一个月前,2010年11月初,俄罗斯对外情报局的官员还放话威胁“维基解密”:“如果你们想要披露俄罗斯的政府文件,克里姆林宫不会向美国一样坐以待毙的,我们会采取行动。”

一些东西,直到2016年希拉里的大批私人邮件曝光后,才被人察觉。怒火中烧的民主党指责,是俄罗斯盗取了民主党的内部电邮,把它们发给了“维基解密”。而且这些私密电邮总是在希拉里的支持率上升时,“有策略”、“有预谋”地被“维基解密”披露,目的就是要拉希拉里下马。

在随后关于“俄罗斯如何干涉和操控美国大选”的“通俄门”调查中,特别检察官罗伯特·穆勒指控一批俄罗斯特工组织的官员“黑了民主党的私人账户”。根据穆勒的说法,维基解密发布的超过50000份文件,都是俄罗斯间谍提供的。

而《卫报》2018年9月曝光的一个秘密计划,则更加能证明俄罗斯对阿桑奇的重视程度。

这份计划的具体内容,是厄瓜多尔政府和俄罗斯合作,准备在2017年平安夜(12月24日)当晚,用外交车辆将阿桑奇秘密运出大使馆,前往莫斯科。

两个大使馆的工作人员告诉《卫报》, 当时的使馆领事(Fidel Narváez)和阿桑奇甚为亲近,他担任了阿桑奇和俄罗斯的联络人。而当时的厄瓜多尔外交部长哈克梅(José Jácome)签署的机密文件显示,阿桑奇如果逃脱,目的地会是俄罗斯。

在官方记录上,纳尔瓦埃斯确实2018年两度造访俄罗斯在肯辛顿区(厄瓜多尔大使馆所在地区)的大使馆,而时间点恰好卡在英国因为双面间谍谢尔盖·斯克里帕利被神经毒剂袭击,怒而驱逐俄罗斯驻英而产生外交冲突之后。

纳尔瓦埃斯

但这个计划最终还是因为太过冒险而被废止。因为根据《维也纳外交关系公约》规定,虽然“外交车辆”确实不属于英国领土,在车中的阿桑奇会安全无虞,但他一旦脱离车辆范围,将立刻会被英国警方名正言顺地逮捕归案。

逃跑计划是在平安夜的前几天被取消的。《卫报》披露,2017年12月15日左右,厄瓜多尔情报部门的负责人瓦列霍(Rommy Vallejo)还为了监督逃脱计划的执行,特意来到了伦敦,并在计划取消后又返回了厄瓜多尔。

但为了帮助阿桑奇逃跑,厄瓜多尔和俄罗斯做了两手准备:他们同时准备授予阿桑奇驻俄政治顾问官的身份。为了让这个职位合法,厄瓜多尔甚至为此修改了法律:它的条款被修改为“允许那些处于国际保护下的外国人,拿到公民身份”。

几天后的2017年12月12日,厄瓜多尔成功授予阿桑奇厄瓜多尔公民身份,这让阿桑奇有了“获得外交豁免权”的可能。紧接着,12月19日,厄瓜多尔驻莫斯科大使馆将阿桑奇任命为政治顾问。

而根据英国法律,一旦阿桑奇这项外交身份被认可,那么他可以在“外交豁免权”的庇护下,从伦敦逃离。但英国干脆直接的拒绝,让厄瓜多尔的打算泡了汤:“我们不承认阿桑奇的外交官身份。”

就这样,阿桑奇在当了没几天的驻俄政治顾问后,又匆匆结束了他短暂的“职业生涯”。

这几次胎死腹中的逃跑计划,也许并没有断绝俄罗斯帮助阿桑奇逃跑的决心,至少,在路透社拿到的2017年曾看望过阿桑奇的大使馆访客名单中,不少访客的身份足以证明阿桑奇在俄罗斯的人脉之广:里面包括了不少俄罗斯外交官员,甚至还有俄罗斯主流媒体“RT电视台”的记者。

其中一名大使馆的常客,就是在华盛顿地区活动频繁的俄罗斯律师亚当·瓦尔德曼(Adam Waldman)。据《福克斯新闻》披露,瓦尔德曼在2017年曾九度拜访过阿桑奇,17年3月,美国参议员马克·华纳还曾经和瓦尔德曼有过秘密接触,华纳希望瓦尔德曼可以参与游说阿桑奇,帮助他和美国司法部调停,达成某种协议,以避免两败俱伤。

因为对于美国来说,关押监禁甚至处死阿桑奇,也面临着极高的风险:阿桑奇手里掌握着一份达到了1.4GB的“安全文档”。

这份文档早在2010年7月就被添加在“维基解密”网站的“阿富汗战争日志”页面上,虽然并没有表明用途,但外界普遍猜测,一旦阿桑奇受到任何伤害或维基解密遭受攻击,该文档就会被公之于众,这里面包含的机密信息会重创美国政府。

虽然在阿桑奇的逮捕消息被曝光后,克里姆林宫方面还没有发声,但难保其不会采取进一步的对策。毕竟,他和“维基解密”手中掌握的秘密之巨,足以掀翻全球政局。

阿桑奇的一生,注定充满了传奇和沉重的色彩,而这些传奇和沉重,在过去的七年中,被集中、放大、扭曲或渲染。

他的结局仍然是个未知数,但他的存在,已经足够让人们窥视到外交博弈的精彩与残酷,也足够让人们反思,西方的新闻自由,最大边界到底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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