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亚锋诗集《内心如纸》出版

2018-07-0517:37

近日,我市青年诗人赵亚锋的第一部诗集《内心如纸》由团结出版社出版发行。该诗集由抱土取暖、借风抒情、以纸为田、逆光照人四辑构成,所收录的141首歌,均是作者近十多年来在市级以上报刊公开发表的诗作。

作者通过对故乡风物、个人内心、城市生活、乡村校园、亲情爱情等场景和细节的诗意截取,表达了而立之年过后的诗人,对于人生与生活的复杂感悟和独特情绪,诗歌整体浑厚朴拙,凝练通透。华文青年诗人奖获得者、《青年作家》执行主编熊焱说:“赵亚锋是生活细心的观察者,以质朴而略显沉重的语调,表达了生活中无所不在的疼痛、苦难和忧伤,给人以一种钝刀割肉的紧张感和重锤击心的压迫感。这是他对生活的切肤之痛,但更是他对生活的切肤之爱。”著名诗人阿华称赵亚锋的写作“充分体现了一个优秀诗人身上应有的品质:才气、锋芒、沉潜和执着”。

赵亚锋,1982年生于秦安。中国作协会员。在《诗刊》《青年文学》《星星》《飞天》等报刊发表诗歌300多首,入选《中国诗歌精选》《中国年度诗选》,曾获黄河文学奖、入围华文青年诗人奖等。诗集《内心如纸》是作者从外在写实向精神关照的转型,也是破解写作瓶颈、不断提升自我的尝试,由市作协副主席汪渺作序,收录了雪潇、李王强等人评论,赢得了许多著名诗评家的关注和评论。

赵亚锋的诗(10首)

赵亚锋

鱼儿沟是个小地方

在大地湾一侧,它像一件被谁扔在西北黄土里的

破棉袄。一年四季缩着脑袋,打着冷颤

风从沟口——那敞开的领子里直灌而入

沿途的村庄:崔窑,剪子湾,阴洼,北坡,刘寨

一个比一个苍凉

哪位笨拙的农妇钉上的

这排七倒八歪的纽扣,却被雨洗得

灰白、老旧,仿佛岁月从大地上脱落后

留下的疤痕

鱼儿沟是个小地方,山路逼仄,细长

从头走到尾,就得翻梁,过沟

再翻梁,再过沟。就好像你是针,路是线

双脚一穿一引

纳着几层大山的鞋垫

鱼儿沟真小,县乡地图上都难以标注

却近,就在我的眼前和脚下

半夜回家,只要我在这头咳嗽一声,那边

就有好几把闪烁的手电前来接应

鱼儿沟很深,我走出它,花了近三十年的时光

因为把它藏在心底,现在

我都不知道该从哪个记忆的抽屉里

翻出来给你看


山行

想走,就随意走。风到哪里

阳光就跟到哪里。路是陡的、斜的

时常站立起来,和我比高

或弓着腰,让我瘦长的影子

先行一步

渴了,即有山泉可饮;困了

遍地枯黄的蒿草,足以盛放

寒凉的睡眠。迟疑之间

山下几户人家的炊烟

已在温软地招手

这样过了多久?一个人

保持着行走的姿态,却忘记了

出发的目的。在迂回中

我不断回望——

历经万千沟壑,我孤单的身后

跟着多少苍茫


一枚硬币在空中忽闪

他自信:即使空中的舞蹈有多么难看

他都能听到响亮的掌声

他谁都不看,目空一切

不停地翻转

像打乱了秩序的白天和黑夜

我深谙:那朵生锈的牡丹

需要更多的汗水浸泡

才能渐渐露出银亮的光泽

那个冰冷的“壹”字

只有一毫米的底气,却有着

穿越人心的本领

一枚硬币忽闪而过。我忐忑猜测

它诡异的正反两面。当金属落地的脆响

传来时,我已暗向低迷的生活

押了个不大不小的赌注

输了,就赔上后半生

赢了,就赎回前半生

身后事

那一天早上她觉得头晕

去诊所吊水。

下午,我们在基督仪式的葬礼上

向她鞠躬。她的两任丈夫

均已去世。三个女儿,各自成家

老大,哭晕了几次

老二,忙着招呼前来吊唁的人

老三,盯着礼簿,暗暗算账

期间,偷偷在网上

抢购了一套打折化妆品

她53岁的弟弟,现任“一把手”

一直在接打电话,告别厅几乎成了

他的主会场。晚上,一个凄楚的

中年男人,跌跌撞撞进来

站了几分钟,默默离开

第二天下午三点

她随一缕青烟

离开人间的深秋

带不走的那一撮灰烬

放置在殡仪馆二楼的隔架上

目前尚欠6个月的寄存费

无人去交


向天张口

为了吃一口弥天湾的嫩草

我家的灰叫驴

挥舞着四蹄滚下了崖

祖父连声高叫

仿佛被硕大的土坷垃

打疼了心

国林和芳芳,也是两块

被雨泡软的土坷垃

不知怎的

在茂密的玉米地里

他们滚成了一块

刚从民办转成公办的小任老师

那时刚耕完地,他一屁股

坐到了沟底。手里

攥着捏碎的土坷垃

多少年了,不计其数的土坷垃

掉进了鱼儿沟,他的口

还是向天张着

胆结石

那天吃饭时,母亲夹起一块豆腐

然后放下

夹起辣椒,又放下

夹起红烧肉,也叹气着放下

这一年,她53岁

还种着10亩地,拉扯着3个孙子

她想再喂2头母猪

再下几窝猪娃

她以前吃过的苦、受过的罪

像一颗颗地雷

遍布她身体的各个角落

当医生用镊子取出其中的一颗

我和父亲、妹妹,吓得心惊肉跳

唯恐它炸伤每个人

现在的母亲,是“没胆”的人

她走路比以前慢了

偶尔说话,也轻声细语

脾气小了,像我乖巧的女儿

她的瞻前顾后、犹豫不决

和我们这些胆小的人

不一样。有时她坐在阳台

深陷记忆。这一生,她小心翼翼

没做过一件胆大的事。唯一一个

大胆的决定,就是同意

自己的子女

对她的身体开刀

看望老王妻子

70平米的房子,散乱摆着各种药品

像是经历了一场战役。病的味道

四处弥漫。我们和老王轻声交谈

不时压低声音,用手势作补充交流

“吃一点吐一点。化疗了两次

医生说已经没必要了……”

我们小心翼翼地说话,好像舌头下面

埋着地雷。而一阵接一阵的沉默

又像无言的陷阱。在等我们上楼之前

老王躲在厕所里狠狠抽了一支烟

才强装平静。现在他的生活里

除了叹气,就是摇头

在开着门的另一房间里

她有气无力地看着我们

我们却不敢正视,只是远远地说:

你做的饭真好,你养的花真好

她的眼泪就哗哗地流出来

阳台上,一串辣椒和一串萝卜干

是她夏天挂上去的,一红一白

像两只灯笼。馋嘴的老王

你可忍一忍,千万别吃

她要走的路太黑太黑……

体内的风

我时常听到一些窃窃私语

来自体内。蠕动的胃在咀嚼

旧年的陈谷烂糜。肝的脾气

很坏。越来越虚弱的肾

不敢信口开河。凭心而论

都是肺腑之言

我最亲近的器官们,交谈无声

却从不停息

我所经历的事情,包括细枝末节

他们都要再三推敲,分出对错

暗中的唇枪舌战,让我

如芒刺背,如鲠在喉

生活多么紧张,可是只要我

长长地,美美地,舒口气

在五脏与六腑之间交换一些

陈旧的血液,调整沉重的呼吸

我就又能灵活自如地应对那些

肉里的刺,刺上的蜜,蜜里的毒

翻书时发现一张旧照片

墙角似乎有一张蜘蛛网。屋檐很黑

碎花门帘灰暗,它实际的颜色

在想象里鲜艳。记忆是靠不住的

应该是下午,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刚洗完头

浑身散发出劣质洗发水的香味

面朝笨重的镜头,紧张、茫然

——直到现在,他的眼睛还盯着

某个并不精彩的段落,津津有味地

读一本发黄的言情小说

拘谨的脸,青春痘清晰可见

像未剥去的商标,显然,青春还在

保质期内。不安分的手

抓挠着固执的脑袋,既是无措

又是佯装。严重褪色的旧照片

像激情过后的,夜晚与白天

愈加黑得醒目,白得分明

抽去恍惚的十年,我为一个

倔强而孤单的孩子

拭去满面的灰尘,让他

笑得再清晰一些,灿烂一些

然后轻轻合上书,免得一个内心如纸的人

受到世俗的再次打扰

更像爸爸

用廉价的糖果略施一下小计,我就轻易

抓住了那双用力抽取的小脏手

他怯怯地,鼻涕一吸一抽,指缝里积满污垢

他还记得上周我呵斥过他

赌气不看我,却用长长的小指甲抠我

做着小小的抵抗

他常对母亲说话,三岁的话,我听不懂

只有那句含含糊糊的“大爸爸”让我感到

这一年里,我比远在苏州打工的弟弟

更像他的爸爸

他在院子里玩耍,有时会突然跑过来

扑向我,抱住我,用他

冰凉的小脸,在我沧桑的老脸上

亲昵地挨一挨,就像我和儿子平常做的那样

我难以解释这一动作的内涵也说不出

更多的想法和感悟

毕竟他太小,我太麻木

我只有顺势,给他剪剪又脏又长的指甲

洗洗手和脸,以便他再次扑过来

抱住我挨脸时,我也能

在他红扑扑的脸蛋上

找一个较为干净的地方

亲一口

雪下了一半

纷纷扬扬的雪是巨大天空绽放的

微小花朵。人间还是隆冬

天堂已经暮春

这样的天气里,抱怨生活,感叹世事

是多么不合时宜。我应该忘记

内心的苍白和阴冷,来为这场盛宴

写一首祝词。上帝不言,却只给世界

披一件圣洁的外衣,只给我

飘来苍凉的暗示

大雪初霁。我不停地抬头仰望、低首凝视

——那雪,其实只下了一半

另一半,还在上帝的庭院里盛开着

与这宁静美丽的清晨

形成完美的对应。天空和大地

是上帝摊开的左手和右手

——亲爱的,外面很冷,你看

连上帝都戴着白手套


诗集《内心如纸》评论摘选

赵亚锋是生活细心的观察者,以质朴而略显沉重的语调,表达了生活中无所不在的疼痛、苦难和忧伤,给人以一种钝刀割肉的紧张感和重锤击心的压迫感。这是他对生活的切肤之痛,但更是他对生活的切肤之爱。

——第六届华文青年诗人奖获得者、《青年作家》执行主编熊焱

每一个诗人都走在自己的还乡路上。作为八零后的诗人赵亚锋,他的诗歌语言朴素,结构稳健,质量上乘,有着对生活的深刻领悟与把握,有着对各种生存状态的倾诉、焦虑、冲撞,也有审美情趣和浪漫情怀,充分体现了一个优秀诗人身上应有的品质:才气、锋芒、沉潜和执着。

——首届红高梁诗歌奖获得者、著名青年诗人阿华

我在《关于天水诗歌的基本判断》一文里讲到过自己对赵亚锋诗歌的第一印象:“如赵亚锋《之夜》写乡村静谧,活灵活现,乡土气息悄然涌动。尤其《蚂蚁》之‘在一块土坷拉下乘凉/借一颗露珠的反光/晒太阳。/下雨了/移动的花瓣/是飘香的伞’一节,想象优美,语言干净,气息清丽。”而现在,他的《鸟鸣》再次印证了我的感受:“尖锐,清澈,仿佛一滴露珠与另一滴露珠/相遇之后,开始的/新鲜交谈”,无独有偶,他的《某天清晨醒来》也是写鸟鸣的:“只有这清越的鸟鸣,一声又一声/像新生的嫩芽/从一座村庄荒芜的内心长出”。他写鸟鸣的还有:“偶尔一声鸟鸣/溅到地上,绿成小草/升上天空,亮成星星”(《清水河》),赵亚锋的鸟鸣写得如此清亮而爽心悦目,如此清洁而心无杂尘,几乎让我要不禁称呼他为天水诗坛的“鸟人”了!不是吗?你看他的《冬天看见一只鸟》写得多好:“是秋天遗落的一粒豌豆?/是冬天结出的一枚坚果?//是一块收起翅膀的石头/一个沉默的动词/是一阵冷和另一阵冷之间的/一个逗号//她蹲在光秃秃的树枝上/不动,也不发声/像一团飘到半空的头发/像一座古庙里的/高僧//一场大风也解不开/这枚冬天的纽扣”。什么是诗?如此紧贴着事物的想象就是诗!如此鸟儿一般唱出的天簌就是诗!

——天水师范学院教授、著名诗人雪潇


(序言)从大地湾走出的诗人

汪渺

一轮白净的满月上面,被妙笔画一双浓眉大眼、一个挺直的鼻子、一张微红的嘴巴——这便是亚锋留给我的第一印象。那是十六年前的一个夏日,办公室的门大开着,我正扶案看一沓稿件,忽听到有礼貌的敲门声。抬起头,便看到一个穿着浅蓝色T恤的少年,一身朝气,边自我介绍边将自己的作品集《这两年》恭恭敬敬地放到了我手里。记得当时和他说了好些话,现在我却一句也想不起来,但自此就开始了亦师亦友的交往。

师范毕业,亚锋回到了孕育他的故土——一脚能踩出八千年前太阳的大地湾,成了一名教师。教学之余,他写小说,更多的时间写诗,并开始在省刊上发表作品。同时,他还团结了一批文学爱好者,创办了一份《大地湾》文学报,上面刊登的不少诗文还被大刊转载,质量之高,超过了一些市级报刊。可见身处偏僻乡村的他,并没有丧失对文学的鸿鹄之志。

偶尔,他来一回天水市,总要找到我,和我聊文学、聊生活。遇上冬天寒冷的夜晚,他要请我到茶园坐坐。我执意不去,说外面空气新鲜,边走边聊吧。他说外边太冷,我说走走就热了。寒风中,和他并肩走着,有时我的右肩撞了他的左肩,有时他的右肩撞了我的左肩,走着撞着,果真就热了。其实,他清楚我怕他破费,但彼此并不说透,保守着心知肚明的秘密。天水广场、风情岸边、南郭寺等地,不知留下了多少与他谈文学谈人生的足迹。

亚锋的头发,粗而硬,一根一根精神抖擞地竖立着,流露出他性格的一面:耿直!不过,他耿直有度,不伤其美。在文学交流中,如果碰到名人凭名气乱说,他会扭过头去,嘴角流露出轻视的一笑。不像我,更多的流露出的则是轻蔑。他的眉毛浓,两眉之间开阔,心里亮堂不藏阴。他具有牛的性格,干什么都扎实认真,同时也不失牛脾气。尤其近几年,他从乡村教师转变为市文化单位的干部后,通过生活的历练,他身上的那一点小小的狭隘之气也一扫而光,举手投足落落大方,待人接物从容坦率。他不从众、不流俗、远油滑,人格独立,不能不让人激赏。

亚锋的诗,犹如他的人一样,真实有品位。在当代文坛,用“真实”评价一个作家、诗人,竟成了一个贬义词,好像一旦被贴上“真实”的标签,其艺术水准就降低了。而我不这样认为,当代中国文学,缺少文学大师的主要原因,就是缺少表现真实生活的笔力。艺术高于生活,这句话我认为是不对的。艺术远远低于生活,而生活远远高于艺术。亚锋的诗,都来自于他的生活体验,有一种强烈的生命感。任何缺少生命感的艺术,再华美,都是没有活气的。“还未发芽的种子啊,你是土地藏在/口袋里舍不得吃的最后一颗糖/那片碧绿的糖纸/已经透支了今年的阳光和雨水”(《风一路而来》)“头戴草帽上地的乡亲/像顶着树叶觅食的黑蚁”(《大地湾的正午》)这些感人的诗句,如果没有对那片土地真切的感受,光凭才华,是写不出来的。写诗,需要有才华,但不能在空中绣花,才华和生命感受融为一体,写出的诗才能植入人心。亚锋的才华,落在了大地,华而有实。他是将心贴在大地上写诗的赤子,他生活的那片土地过于沉重,所以不少诗有一种痛感。“如果他死了,埋在无名野草的根下/肉体化作肥料。骨头被锄头/敲碎。夜里,那些前世积攒的磷/发出微弱的光芒/照亮走向田间的道路”(《暗淡》)。这是苍生之痛,亦是大地之痛。

明末清初思想家、书法家傅山论书法时曾提出的“宁拙毋巧”的观点,适合评判任何艺术,自然包括诗歌。亚锋的诗,有质感,不伪饰,不以机巧见长,更多的是一种古拙之美。“鱼儿沟是个小地方,山路逼仄,细长/从头走到尾,就得翻梁,过沟/再翻梁,再过沟。就好像你是针,路是线/双脚一穿一引,纳着几层大山的鞋垫”(《鱼儿沟是个小地方》)诗句朴实,比喻朴实,想象也朴实,但整首诗歌的意境和格局却空灵而有韵味,给人以生活与诗歌的双重“质感”。“我看见,他像一块/灰不溜秋的土坷垃/滚到了坡底——/那里,几颗刚刨出的洋芋/误把他当作前世失散的兄弟”(《对面山坡上,走下一个人》)人因物而凸显,物因人而生情,人物交融,物人两忘,犹如大地湾的陶器,呈现的古拙之美不言而喻。

“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亚锋的人和诗,都接近孔子说的“文质彬彬”。无疑,在当代诗坛,亚锋的诗,货真价实,是能站得住脚的。在诗歌江湖化、圈子化了的今天,八零后的亚锋,能独守寂寞,坐得住冷板凳,不跟风,有追求,写出了不少可圈可点的诗歌,的确难能可贵。时间会见证,亚锋虽然走的是一条土山上的小路,但那是一条真正的诗人之路。通过读他的诗,我也想跟着他往回走走,走到生活的山脚下,重新出发。

亚锋的诗虽然已经够好了,但在我眼里,还差一首,差一首让人一读就拍案叫绝的经典。这一点,亚锋要清醒地认识到。一首经典,也许他明天就能写出,也许十年之后才能写出。但我坚信,凭他身上的那股牛劲,还有上天赐给他的聪慧,只要沿着现在的路走下去,把诗歌创作和生命修炼融为一体,以后他写出的将不止是一首经典。

十六年前,亚锋正上师范,是一位文学爱好者,将我当老师一样尊重。十六年后,亚锋在全国各大文学杂志上发的诗作数量远远超过了我,还依然将我当他的老师,尊重不减一丝,让我倍感温馨。我给亚锋作序,犹如一棵没有长大长粗的老树,点评一棵枝繁叶茂的新树,心里没有底气,但又十分高兴和年轻的树木站在一起,沾一些生机。

亚锋,你准备出诗集的时候,我倾心创作的一万多行的长诗《白马史诗·阿尼嘎萨》也完稿了,也算咱师生俩都有喜事,请允许我将其中的两行,作为礼物送给你——

再精美的诗歌,只要是虚假的,

即使刻在月亮上,也会发霉。

这篇短文,亚锋读后肯定会有包袱,但愿他背着包袱继续前行,写出更优秀的诗歌,和八千年的大地湾文明交相辉映。这也正是我期待的。

2018年1月5日

汪渺,天水城中的乡下人。作品散见《十月》《飞天》《北京文学》等刊。长篇小说《雪梦》被《十月》推出,出版诗集《创世纪》。散文《诗人老乡》获全国孙犁散文奖一等奖,长诗《创世纪》获第二届《飞天》十年文学奖,长篇《雪梦》获第三届黄河文学奖。)

后记:

我写这样的诗

有些话,是不用嘴来说的,而只泊在我们的心海深处,与那些不愿被浮沤污染的阳光和那些向内滋生的黑暗融合在一起,傲然于尘世,沉溺于寂寞。聒噪的舌头无论怎样喧嚣,也不会叩合这些心灵的节拍,它独一无二的韵调适配缪斯之神的低吟浅唱。只有将自己紧贴在地面而打开心灵的人,才能听到那美妙的天籁之音。这个时候,仅需要用笔,将那些转瞬即逝的音符一一捕捉,铺排在纸上,安静地欣赏。笔说出来的话,就叫诗歌。这些话,或许就是我们灵魂的最终遗言!

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腹地,山峦起伏连绵,土地荒芜灰暗,一条又一条错综交叉的羊肠小道,绳索一样将一个个炊烟袅袅的村庄扎困得透不过气来。一座山侧身,另一座山探出头来,在他们光秃秃的头顶上,一棵孤零零的树,瑟缩着浑身的叶子,向我投来的害羞一瞥——这漫天黄土中的一撮绿意,负载着太多的内涵,多么需要雨露的滋润阳光的青睐!这,或许就是我要寻找的诗歌?而两座山以向前奔跑的姿势并排挺立,在他们相互对峙的间隙里,一条细若游丝的河流,缓缓地,轻轻地,蹦跳着流出——我再一次肯定,这粗糙而僵硬的西北最为柔软和灵动的部分,正是诗意的生动再现,也是我要献身并书写一生的诗歌!

那些风中哆嗦摇摆的棵棵苜蓿和诵唱着诗经的株株玉米,雨中踉跄的小雏鸟和已经断毁的道路、越来越模糊的村庄面容,以及褐色的土地上疼痛地长出的像针一样的野草和醒目地开出的艳丽华贵的鲜花,甚至在平淡如水的日子里某一位亲人的意外走失,梦境一般的黄昏里驴子高亢的长吼……都是生于斯长于斯的我,应该倾心感受和着力描绘的。

中国诗歌已然如此繁华、旺盛,想在这样的诗歌大殿里获得一个自己的席位,何其艰辛和困难。更多的时候,我们只是淹没在这声部众多、声势浩大的合唱里,自己发不发声无关紧要,丝毫影响不了任何一个音节和旋律。但是,对于自己来说,我既有独一无二的声音,也有无可替代的面孔,我是别人的无所谓,却是自己的百分百。并且,我有非常强烈的表达愿望、非常迫切的倾诉要求,不断的阅读和不停的练笔成为一种弃之不舍的习惯。从2008年12月《飞天》发表的几首小诗开始,我认为自己才慢慢进入了真正的诗歌创作,之后在《星星》《绿风》《诗歌月刊》《诗选刊》《诗刊》等刊物上的相继亮相,像一颗颗让人不忍释手的糖果,甜润了我的诗歌创作,诱惑并刺激我写了大地湾系列、乡村教师系列、个人心史系列和城市生活系列。也许我也在走别人走过的路,但我努力使自己的脚步有力、情感饱满、姿态低俯,远离酬唱、酒饭和争吵,使自己的诗歌少一些同质化、多一些辨识度。我的写作,落寞而寂寥,像一条乡村土路,或许伸向了一座又一座村庄,或许迎来了一片又一片田地、野花和杂草,或许早已迷失在支离破碎的沟沟岔岔和梁梁峁峁。

从第一首诗的艰难发表到数百首诗的结集出版,时间已经轮回了10个春夏秋冬,我曾经年轻的脸上的那些光亮慢慢暗淡了下去,而自己痴迷钟爱的诗歌的光芒,却渐渐明亮了起来;激情和偏激逐渐归于平静,草率和轻浮消磨殆尽于虔诚。诗歌,需要青春温暖,更需生命陪伴。她给予我的,除了心灵的酣畅、思想的按摩之外,更多的是现实的实惠——我并不是要从诗歌中索取什么,也并不是宣扬诗歌的功利主义,当我从一所乡村中学进入城市机关的时候,我始终记着,这是诗歌的额外馈赠,而不是诗神之本意;当我触类旁通、绞尽脑汁,用一首诗歌的写作技法操制出一篇被人赏识的行政公文时,我依然不会忘记,这是诗艺的简单嫁接,而不是诗意的发散与辐射。我享受着诗神桂冠发出的照耀我的微弱光线,也感激着诗意在我内心泛起的阵阵暖意,更警惕着诗歌外衣里包着的剂剂毒药。

似乎有一种“心理周期”,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莫名的烦躁像热锅里的豆子,无言的迷惘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雾弥漫开来。每个人都按照预定的程序行进在生活的轨道里,忽略了每个千穿百孔的身体中,其实都有一颗鲜活而稚嫩的诗心在跳跃,伴随着我们的忙碌和紧张、泪水和微笑。多么渺小、轻浮、脆弱、卑微,甚至有时几乎绝望、窒息,但因为这颗不死之心,像一簇扑闪的火苗,像一声迷途的呼唤,生命才有生命气息,生活才有生活味道,虽然筋疲力尽,却也能坦然处之、从容应对。

在这样的时代里,我如此地醉心于农耕文明和蒙昧落后的乡村。我唱出的歌像一只灰不溜球的麻雀,飞不到城市被化学剂清理干净的天空。因此我的诗歌,必须像一把被勤奋的劳动不停挥起的镢头,一下一下,掘开坚硬的厚厚土层,汲取珍贵的养料,埋下顽强的诗种。而我自己,也必须像个踏踏实实的农民一样,年日如是地耕耘在同一块地里,用驽钝的犁铧一遍一遍,划过去又折回来,去探测土地的心声并极力挽留自己无可奈何地将要暗下去的人生。那闪烁在犁铧上的一簇簇光芒,虽然微弱,暗淡,可毕竟,是我——一个曾经困厄于乡村,如今走失于城市,而眼中满是草木的所谓诗人,用生长庄稼的泥土,悉心擦亮的。

感谢资助这本诗集出版的张强先生和王亚琴女士,他们的事业正处于上升期,却出于对文化人的尊重,以清水河的豪爽和大地湾的朴实,对我这个老乡和同学给予了大力支持。他们说:我们那一带出一个人才特别不容易。我很惭愧,也很骄傲。小小的鱼儿沟,也曾出过不少可圈可点的“大”人物。我从鱼儿沟走出,鱼儿沟又走进我的诗歌,一出一进恍惚三十年。“鱼儿沟”储存着常年漂泊在外的人的童年记忆,是我们共同驻守的精神家园,也是我们无法切断的生活脐带。

写一首诗容易,出一本诗集,难。经过反反复复、犹犹豫豫的四五年准备,摆脱各种困难和阻挠,当141首诗歌整理成诗集的模样放在我眼前的时候,心情忽然变得复杂了起来,最大的顾虑来自于作品本身——与其出版一本被人随手扔进垃圾桶的书,还不如安安静静写好自己的诗。于是又觉得,出一本诗集容易,写好一首诗,能有一首代表作,何其之难……

赵亚锋

2018年1月1日




借陶之形写赤子情怀 取埙之声发大地歌吟

——赵亚锋诗歌简析

李王强

当我们检视一首诗歌的意象择取、词语配置、结构布设和审美取向时,我们其实已经检视了一个诗人的生活体验、价值判断、情感认同和写作追求。诚然,在一首真正诗歌的在场性和及物性里,已然弥漫着写作主体浓郁的精神气息,在现实与心灵的双重介入之中,我们得以清晰地窥视甚至科学地破解诗歌写作者排列有序的灵魂密码,藉此考量其写作的段位和境界。当沿着这样的认知路径,再次仔细翻阅赵亚锋近年来的诗歌作品时,在反复叠加的阅读快慰和审美惊喜中,我愈发歆羡其大地般宽广的写作视域、泥土般厚重的故园情结、露珠般纯净的赤子情怀,花朵般芬芳的悲悯意识,也愈发歆羡其拒绝伪饰追求本真的审美情趣,忠于泥土与内心的真诚姿态,洞察幽微关注苦难的担当意识。他,鄙夷那种凌空蹈虚却自我陶醉的浮萍飘絮式的虚妄写作姿态,选择在低于尘埃间跪拜泥土,并以铿锵步履行走于大地,让脚印成为人生的花纹和灵魂的烙印;他,拒绝那种故弄玄虚却自以为是的晦涩荒诞化的畸形写作语言,选择在敬畏文字间推敲斟酌,以维护诗歌的优良谱系和汉语的高贵血统——他借陶器质朴之形写赤子情怀,取古埙浑厚之声发大地歌吟,带给每一位真正的阅读者以视听的冲击和心灵的震颤。

坚实厚重的生活底座催生并承载着强大的诗歌言说气场。从某种程度上,我们可以说,因为荒寒的生存境域、因袭的诗歌气质以及独特的生命体验所形成的合力制约,好多西部诗人的诗作往往会呈现出一种浓郁的家园情结和时空的沧桑气息,他们常会自觉或不自觉地择取极富地域特质的母体意象通过放射性的写作以完成一种雄浑、厚重、阔大诗风的建构。而这种目及下尘、胸怀高远的写作,也因着生活经验和文化经验的累积、碰撞和交互作用,从而能让诗歌趋向于一种真正有“根”的诗歌,不浮华、不蹈袭,指向大地与心灵。

考量赵亚锋的诗歌,既彰显出了这种难能可贵的写作特质,又因其写作背景、生活体验、遣词造句的个性化而具有极强的辨识度,那坚实厚重的生活底座确乎催生并承载着其强大的诗歌言说气场,从而使得他的诗歌显现出一以贯之的充盈诗意、充沛情感和淋漓元气,也透露出一种内在而持久的阔大、沉重、雄厚与苍茫,宛如从烈焰中涅槃的陶器,以质朴之形,折射“风中的光线”,铭记泥土与家园的前世今生;又宛如吹响于大地深处的古埙,以浑厚之声,感喟光阴流转,叹惋世事沧桑,歌吟厚土高天。

赵亚锋曾在《泥土擦亮的犁铧》一文中如此深情地写道:“在这样的时代里,我却还是如此地醉心于农耕文明和蒙昧落后的乡村。我唱出的歌像一只灰不溜球的麻雀,飞不到城市被化学剂清理干净的天空。因此我的诗歌,必须像一把被勤奋的劳动不停挥起的镢头,一下一下,掘开坚硬的厚厚土层,汲取珍贵的养料,埋下顽强的诗种。而我自己,也必须像个踏踏实实的农民一样,年日如是地耕耘在同一块地里,用驽钝的犁铧一遍一遍,划过去又折回来,去探测土地的心声并极力挽留自己无可奈何地将要暗下去的人生。”正是在这种诗歌写作“宣言”的导引之下,赵亚锋自觉地以笔为镢头、以笔为犁铧,掘进楔入到了泥土的深处与生活的内核,翻出了农耕时代的生存世相与乡土世界的人生百态。“远处,冰草丛生的黄土上/长满了玉米、油菜和苦荞/长满了村庄和庭院/长满了坟”(《大地湾的正午》,《星星》诗刊2012年第10期),这便是诞生与死亡交替上演的人生舞台之上,反复呈现的生存坚韧与生命悲凉,冷静的笔触深藏着内心的波澜;“鱼儿沟是个小地方,山路逼仄,细长/从头走到尾,就得翻梁,过沟/再翻梁,再过沟。就好像你是针,路是线/双脚一穿一引,纳着几层大山的鞋垫”(《鱼儿沟是个小地方》,《星星》诗刊2011年第11期),就地取材的比喻妥贴而温暖,但其勾画的生存现场却饱含难言的艰辛和无奈;“盘旋在高空的那只鹰/如墨的影子在如练的玉帛上/详细记录着鱼群的增减与繁殖”(《清水河》,《星星》诗刊2011年第11期),这自然的物象中满是人生的影子,让我们在岁月荏苒中,得以窥探生命的生生不息……显然,在赵亚锋笔下反复出现的“大地湾”、“清水河”、“鱼儿沟”等意象既构建了诗人真实的生活现场,又俨然成为了他精神的胎记。

与此同时,赵亚锋在精心描摹的“越攥越紧的石头”、“秋天的野菊花”、“两只空桶”、“煤上的雪”、“立于梁峁之巅”的古堡、“放学路上经过”的“一家砖瓦厂”、“站在一块陶片上”的蚂蚁等一系列物象中,融入了自我真切的人生感悟和命运体察,从而使得这种底层化的写作,既有源于生活的原质性,又有高于生活的超拔性,避免了文本与生活的过度胶着和过度游离。显然,这坚实厚重的生活底座和丰盈真切的生存体验,提供的源源不断的写作养料和强大的诗歌言说气场,使得赵亚锋的诗歌从一开始便占据了诗意表达的高点,并沿着真诚路径和悲悯情怀不断开疆拓土,具备了极强的在场及物性和干预介入能力,从而充盈着浓郁的泥土滋味和烟火气息,摈弃了空泛苍白的虚情,屏蔽了无病呻吟的矫情,无脂粉气,有草根性,于质朴浑厚中显出了诗歌写作的从容、大度与高贵。

朴实无华的诗歌语言与源自肺腑的浑厚歌吟,彰显着生活的繁复图景和精神的驳杂镜像。和大多数出身农村的诗人一样,赵亚锋粘着两脚的厚重泥土,揣着斑斓的人生梦想,通过读书求知和勤奋写作一寸一寸改变了自身的命运。他在由“乡下人”渐变为“城里人”的路途上艰难跋涉,真是一路蹒跚,两行清泪,其个中滋味,的确一言难尽。“第一个十年,我循着蚂蚁的足迹/捡拾晚熟的麦穗和凋敝的花瓣。另十年/我为青春打工、为理想流汗/如今,拄着两束空洞的目光/穿梭在喧闹的城市/拎着一只乡村的胃,消化孤独”,“三个十年了,我总是妥协地/向下生长,懦弱地/向后回望、向内退缩”(《三个十年》,《飞天》2015年第9期),这即是赵亚锋对自我人生历程和内心体验的真实写照。于是,在农业文明与商业文明、乡土文化与都市文化的冲撞震荡之中,在回望故园与凝眸异乡的生存困顿之中,漂泊感、焦灼感、挫败感、疼痛感与撕裂感时时袭来,让他眷恋中满含内疚,期待中满含失落,疲惫中满含孤独。自然而然,他需要一种适合于自己的表达手段和言说方式,来展示一幅幅外在生活的繁复图景和一张张自身精神的驳杂镜像。

阿波利奈尔曾说:“诗人不仅仅是美的代表者,他们同时也是,而且首先是真实的代表者。”显然,赵亚锋首先选择的便是“真”:切入真实的生活,通过真诚的表达,彰显真切的情感与体验。于是,他的诗歌语言不追求空泛的华丽和虚浮,不刻意雕琢,不猎奇炫技,显出朴实无华的质地,自然流畅真情灌注而富有极强的曲张力和感染力。他深深沉迷于故园的山沟峁梁、风物人情、乡土乡韵,却绝不漠视回避那片焦枯的大地之上,父老乡亲生存的艰辛困顿与顽强坚韧。“热爱庄稼、雨水和朝阳/午后的一丝清凉的风/也会吹开他青草的衣襟/露出黄土的胸膛”(《山坡》,《文学港》2011年第4期,《诗选刊》2011年第11-12期),“如今,这个木讷寡言的男人/正把这些花朵的眼泪和蜜蜂的灵魂/打包封存,收集装箱/一些运往城市的胃,另一些就地换取/乡村的油盐酱醋——除了甜/他不得不尝尝生活的其他滋味”(《养蜂人》,《星星》诗刊2014年第6期),“他活着。如蝼蚁般哑默/他忙碌。墙院斑驳,屋檐低黑/他的眼睛失神,皮肤松弛/低沉的嗓子里仿佛有谁/一锨一锨地扬沙子——”(《暗淡》,《飞天》2011年第2期,《诗选刊》2011年第11-12期)诗人运用朴素的语言,直指现实、直面人生,呈现出这冰草与野花、庄稼与坟茔、诗意与苦难并存的黄土高坡之上,人们真实的生活现场与生存状态,卑微而琐碎、艰辛且无奈,他们就这样在高天厚土间劳苦一生挣扎一生隐忍一生,“蝼蚁般哑默”,却泥土般高贵,悄然来去,生生不息,而诗人浑厚的歌吟中潜藏的悲悯意识和赤子情怀已是如影随形。=

在赵亚锋的诗歌中,以日常生活的视点切入,通过朴素的语言和细节的刻画描写血脉亲情的篇什占有着很大的比重和分量,每每读来,让人双眼盈泪,感动不已。当母亲打来电话时,“我用模棱两可的话语,恰到好处地/遮掩着窘迫的处境”,而外面的“北风按照自己的意愿/涂改山川”,便油然想起“老家的火炉上/一锅粥已经冒出了香气,旁边/一块馍烤得俊黄”,于是“我一边/拉紧衣服的领口,向年迈的母亲/报送平安。一边哆嗦着/伸出僵硬的手,把母亲/从千里之外送来的叮嘱/当做贴心的棉袄穿上/御寒一冬 ”(《冬夜》,《诗刊·下半月》2016年第2期),娓娓道来,深情款款,有叙事、有细节、有对比、有联想,有母爱的温暖,有生活的痛感,有回首故园的无限眷恋,有愧对亲人的深深歉疚。在《父亲,我看见时光》里,诗人凝视父亲“眼角的皱纹,条缕紊乱,深如沟壑”,“满头斑驳的白发也是时光/渐渐显露的本色”,于是深情吟唱并痛心叩问,“为了躲过冰雹和雷电的追击/你在起伏的梁峁之间,强忍/锥心之痛、刺骨之寒,而把脚上磨出的泡/用刺扎破,让血与土粘合/凝为耐磨的茧——那/不也是时光的苦果吗?”(《星星》诗刊2013年第9期 ),诗人以真诚虔敬之心,写出了父亲当然也写出了父辈在这片土地上的生存窘境、命运悲苦和生命坚韧。而《跪在风里》更是写尽了对去世祖父的深爱、思念和缅怀,“祖父,我悲伤的头颅一遍遍叩响/大地刚刚关闭的暗门,为什么/你不走出窄小阴潮的坟冢/看看戚损的远山和下跪的我”,而“呜咽的风,掀不开厚厚的黄土/我绵绵的泪水,却能把愧疚和遗恨/越泡越深,越洗越新”(《星星》诗刊2012年第2期),真是字字含情,句句带泪,将锥心刺骨的思念与疼痛书写得淋漓尽致,催人肝胆、撼人心魄。就这样,赵亚锋忠于生活、忠于内心,从自己最熟悉的物事切入,沿着亲情、乡情这最具自我生命体验的向度踏实掘进而苦心经营,发出浑厚如埙的声响,以真情灌注质朴如陶的语言,既展示出生活现场鸡零狗碎、恩怨情仇及生离死别等混为一体的繁复图景,也折射出诗人精神世界里希冀与失落,眷恋与无奈、感恩与内疚、对抗与妥协、勇敢与怯懦、欣然与孤独这千头万绪相互穿插交织又不断裂变衍生的驳杂镜像。

在对传统技法的偏爱与运用中,善于以舒展长句和铺陈章法匹配并呈现外在生活的复杂性及内心情感的丰厚度。我们知道,为文是“因字而生句,积句而成章,积章而成篇”,当然作诗即是“因字而生句,积句而成节,积节而成首”。一首完整、规范而成熟的诗歌,其意象的择取、词语的配置、句式的组合、结构的布设和技法的掌控运用等真切地反应着诗人的独具匠心和审美风格。纵观赵亚锋这几年的诗歌书写,我们便会大致发现这样两个基本特点。

其一,因受“温柔敦厚”的中国传统诗教及“根深蒂固”的农耕文化的影响,使得他对传统诗歌创作技法有着更加深刻的情感认同。于是,在他的现代诗歌写作实践中,传统技法的运用显得相当自觉,也占据着很大的比重,具有鲜明的标识作用。借景抒情、景中藏情、情景并茂的技法,在他的诗歌中真是俯拾即是,已无需赘述。此外,像《回乡》、《更像爸爸》、《在妇女节写下》等诗篇中的缘事抒情,《一棵老槐树》、《果园之恋》、《越攥越紧的石头》、《一壶热泪》等诗篇中的托物言志,《被自己的骨头敲打》、《野莓子》、《油菜花》、《补天》、《低处的阳光》等诗篇中的卒章显志这类传统技法也是不胜枚举。此外,赵亚锋的诗歌善用白描手法,在自然质朴之中绝去刻意的雕饰,却更显得语浅而情深,言近而旨远。同时,他十分钟爱比喻、比拟、对偶等常用的修辞技法,却能翻出新意,能发现事物之间或事物本身内在的隐秘联系并完成诗意化的重新命名。如“头顶人间最大的一片瓦/脚踩世上最厚的一块砖/而他凝重的身影/像是一件即将成形的陶器”(《放学路上经过一家砖瓦厂》,《北京文学》2013年第8期),如“作为城里可有可无,已经松动的/一块砖,我更羡慕乡下/为破旧的屋顶遮风挡雨的一片瓦/是的,我是城市的漏洞,却是乡下的/补丁”(《我是故乡的补丁》,《草原》2013年第6期)等诗句,便是明证。就是在这些技法的合力作用之下,赵亚锋的诗歌彰显着含蓄、内敛的美感和敦厚、中正的气象。当然,对传统技法的偏爱,在某种程度上,也导致了其诗歌现代性与先锋性的不足,缺乏零度抒情、反讽戏谑、分裂解构、意识流动等带来的另类审美意趣。

其二,大致可以2011年为重要时间节点划分并考量其诗歌写作。此前,他的大部分诗歌句子较短而形制较小;此后,他的大部分诗歌句子较长而形制较大。总体而言,他的大量诗歌呈现出一种长句舒展、句式对偶化和章法铺陈的写作态势。究其原因,我们便会明晰:简约的三言两语式的诗歌书写,确实已无法呈现人生阅历在不断累积、不断丰富的诗人所感知的外在世界和内在世界,而选用舒展的长句、对偶化的句式及铺陈的章法才能匹配并呈现出外在生活的复杂性及内心情感的丰厚度,这当然也与他的写作姿态和审美取向息息相关。于是,他的诗歌善于运用舒展的长句和对偶化的语言模式,承载着大容量的诗歌信息,传递出一种厚重的力量。如“风霜和冰雪不算什么,劈头盖脸的一场暴雨/和持久漫长的干旱,也不算什么/甚至大半年晦暗的光阴,劳累所致的疾病/佝偻的腰和潜伏的痛,更不算什么”(《接近一粒麦子的幸福》,《星星》诗刊2012年第5期)。同时,他的诗歌除了十分注重遣词造句外,还特别讲究章法的起承转合,注重句式的过渡、诗节的铺陈及首尾的照应等诗歌的统筹安排。于是,他的诗歌书写中,有《一个女生冻得通红的手》之类的“串珠模式”,有《铁锨老去》之类的“升华模式”,有《在祖先坟旁挖地》之类的“横断模式”,有《一个女人的七天假期》之类的“纵贯模式”,当然还有《黄土的黄》之类的“串珠模式”与“升华模式”并存的“融合模式”等等,不一而足。而也正是由于白描、类比、铺排等技法的运用,使得他的诗歌脉络清晰,文气贯通畅达,避免了逻辑错乱、支离破碎、不知所云等诗歌表达硬伤,更彰显出自然质朴中的雄浑与厚重。

毋庸置疑,赵亚锋的诗歌写作,更加强化了潜藏于我心灵深处的惯性认知:真正的诗歌,绝不是肤浅的外在化的身份标签,而是深刻的内在化的灵魂试纸,诗歌的质地能测试并呈现出灵魂的色泽与质量来。显然,借陶器质朴之形写赤子情怀,取古埙浑厚之声发大地歌吟的青年诗人赵亚锋,其真诚书写的诗歌,就是这样的一种灵魂试纸。藉此,我们得以窥见他作为一个真正灵魂纯净的诗人所具备的感恩与悲悯、所坚守的良知与担当。当然,在博大而精深、易学而难工的现代诗歌世界里,赵亚锋还应进一步提升审美自觉,以防止部分诗歌因过分朴拙而变成笨拙的流弊,并在遣词造句的陌生化、避免书写的同质化以及追求诗歌技法的现代性和丰富性上,不断研习历练。这样,我们将会坚信:他的诗歌步履将会更加地铿锵有力,他的诗歌世界将会更加地天高地远而风光无限!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名青年诗人)